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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对岸石滩抹足印

船靠上对岸时,船底擦过卵石,发出一声闷响。林晚晚没有立刻起身。她蹲在船舱里,隔着船舷的木板看了片刻——岸上的卵石滩空无一人,只有风从河面吹过来,把灌木叶子吹得沙沙响。矮瘦男人先跳下船,踩着浅水把船头往岸上推了推,稳住船身。陈九蹲在船尾解开绳结,水顺着裂口流出去,他拧了一把湿透的衣摆,也跳上岸。

林晚晚最后一个上岸。她踩着浅水走上卵石滩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河岸边缘的湿沙上,矮瘦男人和陈九的脚印清晰可见,但再远一些,卵石地上干净得出奇。她绕过那丛灌木,走到那片被踩平的区域,蹲下来。

卵石的颜色确实比周围深,像被脚掌反复碾过,但没有一个完整的脚印。她伸手按了一下那片区域的表面,指腹触到的卵石是干燥的,但卵石之间的细沙微微发黏——像是有人蹲在这里的时候,用掌心把沙子抹平过,又洒了一层干沙盖住。

她站起来,目光顺着那片被抹平的区域往前移。区域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刮痕,斜斜地指向东南方向——像是拖拽什么重物时,在地上留下的一道窄印。她沿着那道刮痕走了几步,在一棵歪柳的根部停了下来。刮痕在这里消失了,消失的方式和那三个脚印一样——没有过渡,没有延续,像一截被剪断的线头。

矮瘦男人没有走过来。他站在渡口边的卵石滩上,目光扫过河面,又看了看对岸,低声说:“马还在对岸。”

林晚晚回头看了一眼河面。枣红马和其他几匹马还拴在对岸树丛里,隔着水流,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想了想,说:“留着吧。它们跑不动了,也带不过去。”她又看了一眼那道刮痕消失的方向,“有人知道我们会从这里过河。”

矮瘦男人没有接话。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蹲下,从卵石缝里捡起一样东西,在手里捻了捻。林晚晚走过去,他摊开手掌——是一粒干透的马粪,已经风化成浅褐色,表面布满裂纹。他把它捻碎,闻了闻:“最少两天了。”

两天的马粪。她看了看东南方向那道刮痕延伸出去的位置,又把目光收回来。两天前有人从这条路走过,带着马。之后又有一个人蹲在这丛灌木后面,等在这里,留下了一道被抹平的痕迹。她不能确定这粒马粪和那道刮痕是否来自同一个人,但方向是一致的——东南。

陈九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声说:“该走了。天不早了。”

林晚晚点了点头。她没有再看那片被抹平的区域,转身沿着河岸往东南方向走。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在卵石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出去大约半里,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下来路——河流和灌木已经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轮廓。她吸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走。

往东南走了一段,地形渐渐抬高,卵石滩变成草地,草又变成稀疏的林地。林间的路不太好走,但比之前翻山时强多了。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暗下来,陈九在一棵老树下停下来,四下看了看,说:“前面有个旧车棚,能过夜。”

车棚确实很旧,半面墙塌了,顶上漏着天,但地上干燥,能挡一挡露水。三人把不多的东西卸下来,靠墙坐定。林晚晚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三份,分给两人。陈九嚼着干粮,目光盯着车棚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一棵树,树根底下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画了一道记号。”

林晚晚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记号?”

“一条竖线,穿过一个圈。”陈九说,“像是猎户用来认路的标记,画得很浅,像是怕别人看见。”

矮瘦男人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变了。他放下手里的干粮,看着车棚门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说:“疤脸的人认得这种记号。猎户山民用的,不画在路上,画在树根和石头这些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林晚晚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抬眼看了看陈九:“是在我们走的路边?”

陈九点头:“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林晚晚没有起身。她坐在墙根下,把背上的包袱取下来垫在腰后面,看着棚顶漏下来的天空。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星子开始出现。她想到那粒两天的马粪,那道被抹平的沙痕,还有树根下那道浅画的记号——这条路上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但她现在比之前稍微安心了一点,因为那条记号没有威胁的意思。它不是追兵的标记,是猎户的记号,是在说:路是对的,往前走。

她在黑暗里合上眼睛。棚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响,矮瘦男人的呼吸声平稳,陈九偶尔翻动睡姿。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封信的边角,指尖按着纸页的纹路,像是在确认一件还没有丢的东西。她想了一会儿通州,想了一会儿顾先生,又想起那丛灌木后面被抹平的沙痕。那粒两天的马粪说明有人比他们早到渡口,但那个人没有等在那里的理由,除非他知道有人要过河。

林晚晚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她闭着眼,慢慢地等着睡意漫上来。棚顶的星光在黑暗里微微地亮着,风从塌了一半的墙壁灌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天亮时她是被鸟叫吵醒的。睁开眼,车棚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起来,矮瘦男人从棚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已经剥了皮。他没有解释,蹲到墙根下生起火,把兔肉架在火上烤。林晚晚走过去,蹲在火边,没有说话。

兔肉烤熟的时候,陈九也回来了。他没有带东西,但手里多了一截树枝,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断口。他蹲下来,把那截树枝递到林晚晚面前:“昨夜有人来过。在车棚外头五十步远的地方,折了一根树枝。断口是新的,今早才折的。”

林晚晚接过那截树枝看了一眼。断口处的颜色是新鲜的浅白,没有干缩,确实是今早折的。她抬头看陈九:“人在附近?”

“没有了。”陈九说,“折完就走了。方向是东南。”他顿了顿,“跟我们走的方向一样。”

矮瘦男人把那截树枝拿过来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丢进火堆里。树枝在火焰里发出一声爆响,窜起一小股青烟。他开口说:“不管是谁,他没动手。不想动手,就别去追。路还长。”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盘算过的事。

林晚晚想了一会儿,从火堆上撕下一片兔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走。”

他们离开车棚,沿着林间的小路继续往东南走。晨光从树梢间斜斜地照下来,把路面染成一种浅白色。林晚晚走在中间,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她偶尔低头看一眼路边的树根和石头,但没有再看到那种竖线穿圆的记号。也没有再看到被折下的树枝。

路越走越宽,林子的边缘开始出现田地的轮廓。远处的晨雾里,隐约能看到一大片低矮的屋脊,像是一个镇子。她停住脚步,看了片刻,又往前走了几步。镇子口的土路上有牛车经过,车轮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新鲜的辙印。

通州。她心里跳出这两个字。但她没有加快步子。她站在那里,看着牛车慢慢驶远,像一个刚从漫长隧道里走出来的人,看见亮光时,先是眯起了眼睛。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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