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从老槐树下离开时，没有直接返回永宁巷。她沿着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卖杂货的窄巷，在巷子中段停了一下，等陈九跟上来，才压低声音说：“黄记纸行。走。”
陈九没有多问。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回永宁巷。巷子比早上安静了许多，阳光从高墙顶上斜斜地切下来，把青石板分成一半明一半暗。那扇挂木牌的门依然紧闭。林晚晚没有在门前停留，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门缝——门缝里塞着发黄的旧纸屑，积得很厚，不像最近有人推过的样子。但她又看了一眼门楣下的青石阶，青石边缘有一片青苔被踩塌了，露出底下潮湿的泥色，边角很新。
有人来过这扇门前，时间不长。但那人没有推门，而是绕过院墙从别处进去的。
林晚晚没有敲门。她转身沿着院墙往侧边走，数了大约十步，院墙在拐角处塌了一个缺口，碎砖散落一地，又被野草遮了一半。她踩着一块倒下的墙砖翻过缺口，落入院中。
后院比前院荒得更彻底。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到膝盖高，中间踩着几株倒伏的草茎。她蹲下来看了一眼草茎倒伏的方向，是朝正屋去的。她沿着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走到正屋门前。门虚掩着，门轴生锈，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响。
屋里空。桌柜都被搬走了，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旧纸——纸已经受潮结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她扫了一圈，目光定在屋子正中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小堆灰烬。灰烬周围的灰尘被扫开过，形成一个干净的圆圈，像是有人在烧东西之前，先把地面清理了一遍。
林晚晚走过去蹲下，没有用手碰，先低头看了一下灰烬的颜色——黑灰，有焦脆的纸片残留，没有完全烧透。她伸手捡了一根散落的细树枝，轻轻拨开上层，露出底下几片没有烧尽的碎纸。纸片被烤得焦黄卷曲，但中间有一小块还留着字迹。她把那片纸挑出来，对着门缝漏进来的光，辨认了片刻。
纸上残留着半个字。偏旁是“頁”字的上半部分，烧掉的下半截已经没有了。是“顾”字的右侧。她盯着那半个字看了一会儿，把那片纸小心地夹进衣襟里。
陈九没有进屋里。他站在院角那口枯井边，低头看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林姑娘，你来看。”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林晚晚放下手里的细树枝，走出屋门，穿过杂草走到枯井边。陈九蹲在井沿上，手伸到井口内侧，从一块松动的砖缝里抽出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表面粗糙，但石头中央被磨过一道沟，像是用来系绳子的。石头缝隙里缠着一截布条，灰白色，布料粗硬，边缘起了毛边。
她伸手把那截布条解下来，和自己的衣襟里那根灰白布条并排放在掌心里。颜色一样，织法一样，磨损的纹路也相似。她把自己那根血染的布条和这块石头上取下的布条接在一起，布料的边角严丝合缝地贴合起来——是同一匹布上裁下来的。灰衣老人给她的那根布条，与黄记纸行枯井里藏着的这根布条，同出于一块布料。
她把两根布条叠好，收进怀里，没有再说话。
三人没有在纸行后院里多待。矮瘦男人在院墙缺口处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示意镇口方向有动静。林晚晚按照那片焦纸片上辨认出的两个字“早市”和“鱼摊”，快步穿过巷子，沿一条没有人的小路绕向镇口早市。
早市已经接近尾声。卖鱼的摊子只剩下两三家，木盆里的水浑浊，剩几条小鱼在浅浅的水底游动。林晚晚的目光扫过鱼摊，落在最后一个摊位上——那摊子旁边堆着一堆柴，干柴和枯枝混在一起，像是不久前才搬来的。她走过去，蹲下，装作在看盆里的鱼。摊主正在收摊，没有抬头。
她借着蹲下的动作，伸手探进柴堆底部。指尖碰到一块硬的东西。她拨开表面的枯枝，露出一块灰绿色的油布，四角系着细绳，被塞在柴堆最里面。她拽住一角，轻轻抽出来。油布包里没有重物，但摸上去像是衣物之类的东西。她把它塞进背上的包袱里，站起来，对摊主说：“不用了，鱼不新鲜。”
她转身走出早市，拐进街角一条背人的窄巷。陈九在巷口守着，矮瘦男人在更远的位置蹲着，目光盯着街口方向。林晚晚解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叠深灰色的衣物。她抖开——是一件夹袄，厚实的棉布面，里子翻过来，是旧的棉絮。她翻到袖口，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绣纹。她把袖子翻到亮处，看清了那朵绣在袖口内侧的花。
六瓣花。六片花瓣，瓣尖圆钝，绣线是褪了色的深紫色——和封蜡上那个印记一模一样。她怔了一下，然后低头把夹袄对着光查看。夹袄的大小款式，更像是一个上年纪的妇人的衣物。她把它撑开，摸到夹袄的衬里有一处缝线不太均匀。她小心地挑开那几针，从夹层里抽出一封信。信纸薄，折成窄条，没有信封，只有一圈细绳绑着。她解开细绳，展开信纸。
字迹工整清瘦，像是一个常年写字的人的手笔。开头没有称呼，直接是几行字：
“旧物在此。槐花在淮宁府城槐花巷口，持玉坠可认。走南门出，不要住店。有人盯我，已离镇。勿寻。”
信纸末尾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极小的六瓣花记号，和袖口上的绣纹如出一辙。她看着那个小记号，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夹袄的夹层里，然后把夹袄叠好放进自己的包袱最底下。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矮瘦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巷口，背对着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她的动作一顿，听清了那句话：“官道那边来了一队骑手，正在挨个盘问摊贩。像是在找什么人。”
陈九在不远处补了一句：“马是战马，人却穿着便衣。至少是边军里出来的。”
林晚晚把包袱带子拢紧，站起来，往巷口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半条街，她看见镇口方向有几个灰褐色的身影勒着马，正低头和路边的摊贩说着什么。风从那边刮过来，带着尘土和牲畜的气味。她没有再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后，那队骑手里有人朝鱼摊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后双腿一夹马肚，朝这边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