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骑手在镇口没有停很久。林晚晚贴着巷壁站着,从墙角的阴影里看见领头的那个灰褐身影低头听摊贩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面——没有往巷子这边看,但他的目光在鱼摊的方向停了一下,随即拨转马头,沿着主街慢慢走起来。另外几骑散开,两骑往东,两骑往西,剩下三骑跟着领头的人,从主街上一间一间铺子挨着搜过去。
林晚晚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看。她背贴着墙,呼吸放得很轻,心里在快速盘算:鱼摊的摊主如果被问到,大概会记得一个年轻女子蹲在他摊前伸手探过柴堆。这个描述太具体了,她不能赌对方没看清她的脸。她转身,沿着巷子往里走,矮瘦男人和陈九无声地跟上来。
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墙外是一条窄水沟,水沟对岸是一排低矮的屋后墙。林晚晚站在墙根下没有动,矮瘦男人走上前,先探头看了一眼水沟的方向,又缩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主街不能走。他们挨个铺子搜过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搜到这条巷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水沟对面那排屋后墙,“得过沟,从屋后绕出去。”
陈九先翻过土墙,脚落在水沟边沿,没有出声。他蹲下来看了看沟里的水,伸手试了一下深浅,朝林晚晚打了个手势。她跟着翻过去,脚落在水沟边的湿泥上,鞋底轻轻陷了一下。矮瘦男人最后过墙,落地时那半堵土墙又掉了一块碎土,落进沟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三个人同时停住,等了片刻,没有听到街面方向有人追过来。
陈九带路,沿着水沟走了大约二十步,找到一处搭在沟面上的窄木板。木板已经朽了一半,踩上去嘎吱作响,但能过人。三个人一个接一个过了沟,落在对面屋后的实地上。屋后是一排堆着杂物的窄道,破缸、柴捆、旧门板,把路堵去了大半。他们侧着身从杂物之间挤过去,陈九在一扇半掩着的后门前停下来,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里面是一间堆满干稻草的仓棚。他先进去,又出来招手。三人进了仓棚,陈九把门掩回原位。
仓棚的草垛之间有一条勉强能过人通道,一直通到前面。矮瘦男人走到仓棚前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是一条横街,街上没有骑手,只有几个挑担的路人。他观察了片刻,缩回来:“横街没有人。往南走,穿过那条卖布的巷子,能到镇子边上。”
林晚晚点了点头。她把包袱从背上挪到胸前抱紧,压低身子跟着矮瘦男人出了仓棚。横街上果然没有人。三人没有停留,快步穿过横街,拐进南边一条卖布的巷子。巷子两侧摆满了布摊,彩色的布匹挂成一排一排,几乎把巷子遮暗了。行人不多,林晚晚混在布匹的阴影里,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走到巷子中段时,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的,像在溜达。她没回头,脚步也没有加快,只把手伸到背后,按住包袱里的夹袄。马蹄声从巷口经过,没有拐进来,一路往南去了。
她喘了一口极轻的气,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一个豁口,从两块菜地之间穿过,通向镇子外围的土路。土路很窄,两侧是刚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秃的稻茬落着灰。矮瘦男人在豁口处停了一下,蹲下来装样子系鞋带,余光扫过左右,然后站起来说:“没人跟出来。往南走,过了那片林子能上大路。”
三人沿着土路走了约半刻钟,脚下渐渐变成了硬实的路面。林晚晚走在中间,直到这时才把胸口的包袱松开一点,让手臂恢复活动。她回头看了一眼——通州的屋脊已经缩得很小,混在灰黄的田野里,像一层淡淡的影子。没有马蹄声跟出来。
她放下心,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继续走。夹袄压在包袱最底下的重量沉沉的,坠在背上,让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她想起信里那行字——槐花在淮宁府城槐花巷口,持玉坠可认。她又想起那个卖杂货的老板说,黄记纸行走了怕有十来年了。十几年的时间,一间纸行搬走,又换了一个姓顾的人来看顾这件夹袄,然后姓顾的人也被人盯上,提前离开。这件事牵着的线比她想的更长,也更旧。
矮瘦男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节奏。走了一段,他忽然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那队人不是挨家搜人的。他们只盯出镇的路口,不查人。”他顿了顿,“他们是来封路的,不是来找你的。”
林晚晚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那队骑手是按描述在找她一个人,他们会挨个盘问路上的行人,会比对着年纪和长相来辨认。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盯着路口,看有没有人急急忙忙离开镇子。换句话说,他们知道她要走,但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这个认知没有让她觉得更安全,只让她意识到另一件事:追兵手里一定会有一件东西用来认人——半截东西,或者一个信物,是从她身上掉落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衣襟里那件东西原本放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那根金簪,在上一个险境里插在草叶间,她没有来得及取回。
她在想这件事的时候,脚下没有停。路在林子的边缘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竹林,前面出现一条官道。官道比土路宽出一倍,路面被来往的车辙压得结结实实。矮瘦男人在官道边停下来,看了一眼路面上新旧交叠的车辙,说:“顺着这条路往南,两天能到淮宁府。”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但这条路太直了。”
林晚晚站在官道边缘,看着那条笔直延伸出去的路。太阳已经偏西,路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白,空荡荡的。她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通州方向,又看了看南边路的尽头,说:“不走官道。沿路边走,不进镇,不进村,天黑前找地方歇脚。”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快走。别比它慢。”
三个人沿着官道旁边的一条小路,保持着和官道平行的方向,往南走去。夕阳在身后沉下去,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拖在田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