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边的小路并不好走,路面是碎土和石子压成的,坑洼不平,每隔一段路就被野草从中间截断。三个人摸黑走了一阵,星光不足以照亮路面,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用靴尖试探着路面,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陈九断后,间隔十来步,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后方的动静,确认没有马蹄声跟上来,才又跟上。
林晚晚走在中间,包袱抱在胸前,夹袄压在包袱的最底下,硬挺的布料隔着几层粗布硌着她的手臂。她走了很长一段路都没有说话,脑子里来回来去转着那几样东西:枯井边的灰布条,柴堆底下的油布包,夹袄夹层里那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那句话已经背下来了——“槐花在淮宁府城槐花巷口,持玉坠可认。”她摸了摸胸口,玉坠还在,贴着皮肤,被体温焐得有些温热。她又想到那个杂货铺老板说的黄记纸行,十几年前搬走,又变成一间挂木牌的住家门。顾先生没有在那扇门后等她,他先走了,像那些在路边留下记号又被风吹掉的痕迹一样。
路绕过一片矮丘,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亮前面的一片竹林。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竹叶的涩味。矮瘦男人在竹林边缘停下来,蹲下,伸手摸了一下地面。他捻了捻手里的土,又放到鼻子下闻了嗅,然后低声说:“有人从竹林里经过,才过去不久。竹叶被踩碎了,碎口还没干透。”他没有站起来,用手掌平贴着地面停了两息,“一个。步子不大,没背包袱。像是轻装赶路的。”
“去哪个方向了?”林晚晚问。
矮瘦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往前摸了一段,指尖在几根被压弯的草茎上停下来,顺了顺草倒伏的方向:“从西边来,穿过竹林,往东拐了。”他直起身,“没上官道,走的是田埂。不像走路的,倒像是要藏行踪的人。”
三个人在竹林边缘站了一会儿。月色下的田野一片灰白,田埂像一道道细线伸向远处。那个从竹林里穿过、往东拐去的人,和他们在通州镇口见过的那队骑手,是同一边的,还是另一边的?林晚晚无法判断。她想了想,说:“不走竹林。绕过去。”
矮瘦男人没有反对。他沿竹林外侧绕行,又多走了将近一刻钟的路。竹子渐渐稀落,变成一片杂木林。林间地势高一些,地面干燥,杂草也少。矮瘦男人在一棵老橡树下的平地上停下来,用脚扫了一片落叶,蹲下来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说:“在这里歇到天亮。离官道够远,不容易被发现。”顿了一下,又说,“但也不能生火。”
林晚晚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她想解开包袱再看一眼夹袄,手指搭在结扣上,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她不想在夜里反复翻看那件东西——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随时会被捉住,要把所有物件再确认一遍才安心。她把手缩回来,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影。矮瘦男人靠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弓弦松着放在手边,但没有完全入睡。陈九坐在上风方向的树根旁,背靠着树干,头微垂着,似乎是闭上了眼,但耳朵没有歇着——一只夜鸟从头顶掠过时,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夜色从浓到薄,又从薄到亮。林晚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看见一片模糊的旧巷,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一个穿着灰夹袄的老妇人侧身坐在灯前,背对着她,正在缝什么东西。她看不清那老妇人的脸,但能看见她袖口绣着的那圈暗紫色纹样。老妇人慢慢转过头来,面影模糊,只露出一个轮廓——林晚晚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矮瘦男人已经站起来,站在树下往南方望。陈九在附近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人经过的痕迹。林晚晚坐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摸到肩上背着的包袱还在,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晨光把树影拖得很长。三个人没有多作停留,继续往南走。路边的植被渐渐变了,从树林变成矮草坡,又从草坡变成一畦接一畦的稻田。稻子已经割过了,田里剩着齐膝高的稻茬,上面覆着灰色的霜露。远处的村庄升起了几缕炊烟,鸡鸣声隔着田野传过来。他们没有靠近村庄,始终沿着田地之间的沟渠和土坎,保持和官道平行的方向,一路往南。
走了一个多时辰,矮瘦男人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目光落在地面上。林晚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田埂边缘的湿泥上,有两个马蹄印。蹄印切进泥里,方向与官道垂直,是从官道方向拐进田野的。蹄印的边缘已经被风吹得略微发干,但轮廓还很清晰,像是才留下不久。矮瘦男人伸手比了一下蹄印的宽度,又看了看蹄印的深浅:“比通州那队骑手的马要重一些,走得不快。两匹,先后挨着。”他抬起头,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看过去,眉头微微收紧,“下田埂之后,直接往南去了,没有转向。”
两匹马从官道上拐进田野,往南去了。没有转向,就是直直地往前去了。林晚晚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条笔直的蹄印延伸向远处的晨雾里。她心里浮出一个念头,但没有说出口:这两个骑马的人,可能不是为了追他们而来,而是和那个从竹林里穿过去的人一样,是要去南边的某一个地方。而他们三人的方向,恰好也是那里。这不是巧合,但也未必是危险。陈九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蹄印,站起来时说了一句:“马饿了,没喂,停下来啃过草。不是追人的骑法。”
林晚晚没有出声。她翻过一道田埂,继续往南走。晨雾渐渐散去,前方的田野尽头出现一道灰白色的长影——像是一道城墙的影子。淮宁府城应该不远了。
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指尖碰到那枚玉坠的边缘。玉坠温凉,表面光滑,那道压痕在她指腹底下清晰地硌着。她握紧它,走了两步,又松开,把手抽出来。
“走南门。”她低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