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宁府城的城墙比远处看起来更高。走近了，墙砖上爬满深色的水痕，墙根的青苔一直漫到砖缝里，几株枯草从墙顶的裂隙间垂下来。南门开着，门洞两侧各站着两个守卒，没有盘查行人，但目光时不时扫过进出的人流，像是例行公事，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矮瘦男人在离城门口约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靠近，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从树干侧边观察了一会儿城门的方向，然后低声说：“城门口没有贴画像。”他顿了顿，“守卒不像盯人的样子，但比平时多了一倍。正常不该有四个人站南门。”
陈九也看了一会儿。他说：“四个人，都年轻。年轻的不站城门，站城门的老兵多。这四个不像老兵。”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了——城门口有反常的布置，不是冲他们来的，也未必不是冲他们来的。
林晚晚站在柳树后面，望着那道城门。门洞里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背着包袱的，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把夹袄从包袱里取出来，翻了个面叠好，裹在粗布包袱里，让它看起来像一件普通的换洗衣物，又在外面系了一件旧单衣遮住。然后她从衣襟里摸出那枚玉坠，系在脖子上的细绳还在，她把它塞进衣领里，贴着锁骨。
她没有直接走向南门。她沿着城墙根绕了一段路，找到一处卖菜的小贩，问了一句槐花巷怎么走。小贩头也不抬地朝城里一指：“进了南门，顺着大街走，看到巷口有棵老槐树就到了。”她道了谢，没有多问，转身走回城门口。
进城的时候，她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她背着包袱，低着头，混在一个挑着两大筐青菜的老汉身后走进门洞。守卒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她没有回头，一直走进城里的街面上，才在一个人少的墙根处停下来。
矮瘦男人没有跟进来。他在城门外的柳树后面蹲了一会儿，等林晚晚进城约莫过了半刻钟，才像普通路人一样晃进城门，但一进城就拐进一条卖农具的小巷，不见了踪迹。陈九比她晚一步进城，手里拎着一捆草绳，像是来赶集的农户。他走在街的另一侧，隔着几个行人，不紧不慢地跟着。
林晚晚没有急着找槐花巷。她沿着大街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经过几间开着门的铺子，在一家卖布的铺子前停下来，像是在看布。她的目光越过布匹，扫过街面的两侧，确认没有异常的注视，才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三个路口时，她看到了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叶荫着一整条巷口。巷口没有名字的牌子，但树底下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板，像是常年有人坐在那里。
她在槐树下站定，没有急着走进巷子。她看了看巷子的深处：巷子不算宽，两旁是低矮的住家，有的门口晾着衣裳，有的门半掩着。巷子尽头拐了一个弯，看不见更深处的情形。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巷子里有异常的人进出。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不长，约莫七八户人家。走到拐弯处时，她看见一个老人坐在一张矮竹凳上，靠着墙根，面前放着一只旧竹篮，篮子里堆着几把干菜。老人低着头，像是在打盹，花白的头发拢在耳后。林晚晚在竹篮前停下来。
老人没有抬头。
林晚晚蹲下来，像是看干菜的样子，低声说：“婆婆，您这菜怎么卖？”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看了林晚晚一眼。她年纪很大了，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很深，但眼睛浑浊中还有一点亮光，不像是在打盹的人。她没有回答干菜的事，目光落在林晚晚的脖颈上。林晚晚没有躲避，任她看。老人在竹篮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旧布包。她没有打开，握在手里，声音沙哑地开口：“姑娘打哪儿来？”
“通州。”林晚晚说。
“通州哪条巷子？”
“永宁巷。”
老人手里的布包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沉默了一刻，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永宁巷那家铺子，卖什么的？”
林晚晚想了想，说：“卖纸的。”
老人的手指停在布包的系绳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点了点头，把那旧布包放到篮子里，又从底下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一块灰蓝色的棉布，里面裹着什么。她把它递到林晚晚面前，说：“有人托我给你一样东西。说是你到了，就给你。我在这里等了几天了。”她顿了顿，“那人说，你要是真的从永宁巷来，会带着一件夹袄的。你带了吗？”
林晚晚沉默了片刻，从包袱里取出那件夹袄，没有完全展开，只露出袖口一小片绣纹。老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暗紫色的纹样上，看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灰蓝色棉布包塞进林晚晚手中，又低低地说了一句：“那人说，他先走了。不回来了。让你别再找他，去该去的地方。”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他还说——这件东西，跟夹袄里的信是一起的。”
林晚晚接过棉布包。棉布包很薄，像是一封信。她没有当场打开，把它塞进包袱最深处。老人已经低下头，重新恢复了打盹的姿势。
林晚晚站起来，把竹篮里一把干菜拾起来，放在篮面上，像是在买菜一样，丢下一枚铜钱，转身走出槐花巷。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站在树荫里，等心跳平复下来，才伸手摸了摸包袱里那块灰蓝色棉布。薄薄的，软软的，像是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她深吸一口气，朝城门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槐花巷。巷子深处空荡荡的，那个老人还坐在墙根下，像一截枯木一样，一动没动。她收回目光，继续走。淮宁的街面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但她知道，她手里又多了一件不该在这个地方打开的东西。她要等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看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