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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入城探路记街巷

淮宁府城的街面比通州宽了将近一倍,青石板铺得齐整,街两旁的铺面也更高大些。林晚晚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像普通赶路的人那样随意扫着两旁的招牌和行人。但她每走过一个路口,都会在心里记下那个路口的朝向和特征。走到第三个路口时,她拐进一条卖杂货的巷子,在巷子中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没有人跟着她。至少表面上没有。

她靠在一面墙边,像是歇脚。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矮瘦男人从巷口经过,没有看她,步子略微慢了一息,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陈九在她身后的一个醋摊前停下来,低头看摊上的醋坛子,像是在挑货。她等了片刻,才从杂货巷子里走出来,沿着主街继续往南走。

她没有急着去槐花巷。她先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经过西门和北门时,远远地看了看门洞的情况。西门有两辆牛车在排队接受盘查,守卒弯腰看了看车斗里的货物,又直起身问了几句话,才挥手放行。北门没有排队,只有一个守卒靠在墙根晒太阳,懒洋洋的。南门的人最多,进进出出,没有人被拦下来问话。她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了一个判断:城门没有设卡搜人,但南门守卒的人数偏多。四个年轻人,站得笔直,不像普通的府城守卒。她没有在南门附近多停留,转身沿着一条僻静的巷子绕回主街,往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槐花巷口那棵老槐树很好认。远远地,她就看见那棵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遮住了巷口大半的阳光。巷口没有人进出。她放慢脚步,走到槐树下站定,像是避暑歇脚的样子,目光自然地朝巷子里扫了一眼。巷子不深,一眼能看到拐弯处。墙根下坐着一个老人,花白头发,面前一只旧竹篮,篮子里堆着干菜。

林晚晚蹲下来,手搭在竹篮边沿,翻看了一把干菜,问:“婆婆,这菜怎么卖?”老太太没有抬头,像是睡着了。林晚晚也没有再问,就那样蹲着,把干菜拨过来拨过去。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姑娘打哪儿来?”林晚晚说:“通州来的。”“通州哪条巷子?”“永宁巷。”

老人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拨了拨篮子里的干菜,没有看她:“永宁巷那家铺子,门口挂什么颜色的帘子?”林晚晚想了想。她去过那扇门前,门板是旧的,没有挂帘子。但那块木牌边缘勒出的绳痕很清晰,像挂过什么重物。她犹豫了一息,说:“没有帘子。门上挂一块旧木牌,没有字。”

老人捏着干菜的手指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林晚晚的脸,浑浊的目光在林晚晚的脖颈和领口之间扫过,嘴唇动了一下:“那人说,来的人该穿着一件夹袄。你带了吗?”林晚晚没有回答,先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到膝盖上,解开外面的结,露出里面叠好的灰夹袄。她没有完全打开,只翻出袖口,让绣在袖口内侧的那朵六瓣花对着老人。

老人没有伸手碰,目光落在那朵花上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从竹篮底部摸出一个灰蓝色的棉布包。布包很小,薄薄的,四四方方,像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她没有立刻递给林晚晚,握在手里说:“他说,他先走了,不回来了,让你不用找他。该去的地方他已经踩过路了。”她说完这句话,才把布包放进林晚晚摊开的手掌里,“他说,这东西跟夹袄里的信是一起的,到了地方再打开看。”

林晚晚把布包攥在掌心里,没有当场看。她知道陈九就在身后的巷口附近,也知道这地方不是看东西的时候。她把布包放进包袱最底层,用夹袄盖住,重新系好包袱,从篮子里拿了一把干菜,放下一枚铜钱,站起来说了声“多谢婆婆”,转身走出槐花巷。

她沿主街往回走了一段,拐进一条背人的窄巷,在墙根下停下来。陈九从巷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背对着巷口站着,像是在替她看着路。她蹲下来,解开包袱,取出那个灰蓝色的布包。布包外面的灰蓝布已经很旧,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她解开包布的系绳,里面是一张叠得极薄的纸。她把纸展开,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把它扯破。

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纸张发黄,但墨迹还很清楚。图上画着一道曲曲折折的线,像是一条河,又像是一条溪;从河线往南延伸,有一段虚线,虚线尽头画着一个圆圈,圈里没有标注任何地名。圆圈旁边绘着一株花,用细笔勾出来的,五片花瓣展开,瓣尖圆钝——是那朵六瓣花,只是少画了一瓣。

她把地图翻过来。纸背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得不工整,像是匆忙间落笔的:“沈家旧档不在通州,在谷中废宅。持夹袄可入。若有人同来,先验玉。”她看着那行字,目光停在“持夹袄可入”和“先验玉”这两句上。夹袄是凭证,玉坠也是凭证。一个用来开门,一个用来认人。顾先生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留在她手里,像是在给她铺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每条岔口都有一个记号,每个记号都在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走。但他自己始终没有露面。

林晚晚把地图重新叠好,和那封放在夹袄夹层里的信收在一起,把灰蓝布包的空壳塞进包袱最底下。她站起来,走出窄巷,回到主街上。日头已经过了正午,阳光斜斜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街上的行人比早上少了一些。

她没有在南门方向走,而是沿着一条卖农具的街往东拐。走到东城墙附近时,路边出现一片空地,杂草丛生,堆着几堆碎砖。矮瘦男人从城墙根的一棵榆树后面站起来,朝她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但脸色不太好。他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南门那边来了人。比通州那队多,十几个骑手,在城门外挨个查车。有人下马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地面,像是找什么东西。”

陈九也从另一边跟上来,手里还拎着那捆草绳,站在几步外听着。他看着矮瘦男人,又看了看林晚晚:“他们知道有人进过城?”矮瘦男人摇了摇头:“不一定。但他们查得比通州那边仔细。不是在那儿等人出来,是查每一辆出去的车。”他顿了一下,“他们知道你要走路。”林晚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没有犹豫,看了看前方城墙的方向,说:“不走南门。东墙有没有缺口?”

矮瘦男人眯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他转身沿城墙根往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一处墙角停下来。那里的城墙砖塌了一片,形成一个勉强能弯腰钻过去的缺口。缺口外面是野草地,一直通向远处的田野。他蹲下来朝外看了一会儿,又侧耳听了一阵,然后回头朝林晚晚招了一下手。

林晚晚弯腰钻出缺口,脚踩在外面的野草上,落脚无声。陈九跟在她后面,把草绳搭在肩上,像是一个干完活回家的农户。三个人没有停留,沿着城墙外侧的野草地带快速朝东南方向走。城墙的影子渐渐变短,身后的淮宁府城在一段一段拉开的距离里缩小。林晚晚没有回头,但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感觉到背后有一种异样的光感,像是有什么光亮在墙头上一闪而过。她放慢脚步,回头看去。

淮宁府城的城墙已经隔了大半里路,墙顶在暮色里呈一道深灰色的轮廓。一盏灯笼正沿着墙头移动,速度比巡逻兵正常的速度快得多。那盏灯在城头一个敌楼的位置停下来,停了几息,然后熄灭了。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闭上了。

林晚晚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加快了脚步。前方的田野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影,在黄昏里显得模糊而安静。她攥了攥包袱带子,夹袄压在最底下,地图和信折成窄条藏进了夹层。她心里还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不是某个人,而是一个地方。她把那个没有地名的圆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沿着田埂,继续往那道山影走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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