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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出城夜行望孤灯

那座山影看着近,走起来却远。天色暗下来之后,那道灰黑色的轮廓反而变得不真切,像是从地面上渗出来的暗色水痕,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三个人沿着田埂走了一个多时辰,稻茬地渐渐变成了荒坡,脚下的路也变成了碎石和干草混着的土路。矮瘦男人在坡顶一块石头旁停下来,回头望了一会儿来路。淮宁府城的影子已经小成一条灰线,城墙上的灯火在暮色里星星点点地亮着。

陈九也停下来。他蹲下身子,手掌平按着路面,停了两息,站起身道:“后面没动静,暂时没人跟来。”矮瘦男人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仍落在远处那道灰线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盏灯,你们也看见了?”

陈九“嗯”了一声。两人都不再说话,却不约而同地往林晚晚那边看了一眼。

林晚晚站在坡顶风里,把包袱从背上卸下来搁在膝头,像是漫不经心地摸了一下底部,确认地图还在。她没有提灯的事,但心里一直装着那盏灯。灯笼在城头移动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拎灯走路的人。她见过士兵巡夜提灯笼的样子,一步一晃,灯火跟着人走的节奏摇。那盏灯是平移的,没有摇,没有晃,像是脚步与呼吸都被刻意压得极稳,稳稳地沿着墙头滑过去。灯笼的光也是凝实的,不是火苗被风吹动的那种闪烁,而是一团纹丝不动的亮。

她想起一个说法:人在夜里走路,灯会晃,是因为火苗受风;但如果提灯的人稳得连呼吸都压住了,灯就能不晃。她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人能稳到那种程度,但她知道一个普通的守城兵做不到。

矮瘦男人在前面选了一处背风的凹地,三人歇了下来。没有生火,没有多余的话。陈九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把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膝边,没有解弓弦,仿佛随时都能搭箭拉弦。矮瘦男人坐在凹地边缘,面朝来路的方向,也不睡。林晚晚靠着包袱,从里面取出夹袄展开,盖在膝盖上。夜色里看不清那朵绣花的颜色,她便用指尖沿着绣纹的轮廓轻轻摸了一圈——六片花瓣,瓣尖圆钝,每一瓣的针脚都细密整齐,看不出绣了多少年。她翻到夹袄的夹层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纸页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指腹。

顾先生留下的那封信和那张地图还叠在一起,折成窄条,贴着夹袄的里衬。她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说这东西跟夹袄里的信是一起的,到了地方再打开看。她不知道“到了地方”是指地图上那个圆圈,还是在路上某个特定的标记点。她没有再拆开来看,只把夹袄重新叠好放回包袱,躺下来,阖上眼睛。

她没有立刻睡着。风声和虫声混在一起,从凹地上方掠过。她翻了个身,面朝矮瘦男人的方向,看见他坐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她闭上眼睛,又想起那盏熄灭的灯笼。如果没有看错,那盏灯是在一个点附近停了一瞬才灭的。那个位置——她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就在东墙缺口附近。灯从南面墙头平移而来,在东墙缺口上方顿住,然后熄灭。像是有人站在城墙上,看见有人从缺口钻了出去,在那里站了片刻,辨认方向之后,把灯熄了,再从墙头上消失。

她试着描摹那个画面:一个提灯的人立在夜风里,低头看着三个从缺口钻出去的影子,没有出声,没有追赶,看了许久,然后把灯熄灭,转身离开。如果是追兵,不可能不追出来;如果是好意,为什么不露面?她想不出一个能圆满解释的答案,只能把这个画面暂时压在心底,等以后有更多线索再翻出来看。

夜渐渐深了。她在某个时刻终于睡着。醒来时天尚未全亮,空中泛着灰白。矮瘦男人已经起身,站在凹地边缘的草坡上,靴子沾着露水,裤腿下半截是湿的。他见她醒了,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有个山谷口,不远了。”顿了顿,又说,“地图上画的那个位置,应该在谷里。”

林晚晚站起来,把包袱背好。晨风从谷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她往东南方向看去——那道山影在晨光里变得清晰起来,露出深浅不一的青色轮廓。山谷口像是被人用刀在两座山之间劈出一道缝,窄而深,看不见尽头。她没有急着迈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和鞋面,确认没有沾上夜里留下的显眼痕迹,才说:“走吧。”

三人朝谷口走去。路面渐渐从碎石土路变成石滩,脚踩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走到谷口近处时,林晚晚注意到山壁两侧石头的颜色并不相同:左边偏灰白,右边偏暗红,像两座山各自带着不同的矿脉,被一把刀硬生生拼在了一起。她多看了右边那片暗红色的石壁一眼——石面平整,有一道长条形的浅色斑痕,像是曾有水流沿着那道石纹淌了很久,留下一道深深的水印。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把这个特征默默记在了心里。山谷里的路比外面窄,两侧山壁高耸,把天空切成一长条狭长的亮光。光线从头顶漏下来,照亮谷底的碎石和矮草。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先前放缓了许多,目光不停地在两侧山壁和地面之间扫动。走了大约两里路,谷底地势渐渐抬高,前方的山壁之间忽然出现一道隐约的缺口,像是天然形成的石阶。矮瘦男人停下来,回头看向林晚晚:“前面有房子,像是废宅。”

林晚晚站住脚,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道缺口之后,在一片半塌的石墙和枯树之间,露出了一段青黑色的屋脊。屋脊倾斜,瓦片稀疏,像是塌了又没完全塌,只剩一副骨架子立在那里。她没有立刻往前走,先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那栋废宅的轮廓,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三面皆是山壁,只有来路这一个方向通往外面。如果有人想在这里动手,只需堵住谷口,她便插翅难飞。

她没有退路,但正因如此,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她把夹袄从包袱里取出,搭在手臂上,朝那栋废宅走去。谷底的碎石头在她脚下发出细响,山壁把声音折回来,回音又轻又薄。她走到那扇半塌的门前站定。门板歪在一边,门楣上悬着一块朽了一半的匾额,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她没有推门,先低头看了看门槛——门槛内侧的石面上,有一道被反复踩踏磨出的浅凹槽。不算太深,却光滑得不像自然风化能磨出来的痕迹。

有人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她抬起手,在门框上叩了三下。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等了片刻,门内没有回应。她推开那扇歪斜的门板,抬脚走了进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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