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树下的夜并不安静。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得松针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短促而尖利。林晚晚靠着树干坐了很久，没有睡意。怀里抱着包袱，夹袄塞在最底层，隔着粗布和油布，那本账册的轮廓在她小臂上压出一条硬硬的棱。她没有再把它取出来看，但脑子里一直在翻着那些数字——日期、数目、经手人签名，一页一页，像流水一样在黑暗中流过。
她想起祖母托顾先生保管夹袄十二年这件事。十二年，一件旧夹袄，在通州永宁巷的铺子里放了十二年。顾先生替她守着那件夹袄，守了十二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来取。然后那人来了，却已经不在。
她又想起顾先生信里那短短的几行字——“旧物在此。槐花在淮宁府城槐花巷口，持玉坠可认。走南门出，不要住店。有人盯我，已离镇。勿寻。”她反复咀嚼“勿寻”两个字。他让她不要去找他。这不像一个害怕被连累的人说的话，倒像一个已经把路铺好的人，在终点前退开，让走的人自己走完最后一段。
矮瘦男人在几步外坐着，背靠另一棵松树，弓横放在膝上。他没有睡，目光偶尔扫向山坡下方的田野方向。陈九坐在上风口，用一件旧衣裳裹住自己，头微微垂着，看似在打瞌睡，但林晚晚注意到，每当山下的风停下来，他的头就会微微抬起一点，像在听什么。
夜色在松针的响动声里一点一点地流过。林晚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的眼。再睁开时，天色已经泛出灰白，晨雾缠绕在松树之间，山坡下方的田野被雾气盖住，只能看清近处几棵草和石头的轮廓。
矮瘦男人已经醒了。他站在松树外侧，正低头看着地面。林晚晚站起来走过去，发现他看的是松树根部的一块泥土——泥土上有一个新鲜的脚印，踩在松针和枯草之间。脚印很深，像是有人经过时在这个位置站了一会儿，没有蹲下，也没有走过，只是站住，看了一眼前面的方向，然后离开了。
矮瘦男人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沿着那个脚印的方向慢慢往山坡下移去，像是自己在心里画出一条线来。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三个字：“一个人。”林晚晚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脚印是昨天夜里留下的。在他们到达这个坡顶之前，也许是更早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松树底下，站了很久。单人，轻装，来去无声。陈九也醒了，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个脚印，然后顺着矮瘦男人的目光往山坡下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们没有在这个坡顶多做停留。三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山坡的背面向东南方向走。晨雾还没散，路面是湿的，踩上去有些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渐渐薄了，前方的地势又抬高起来，田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长满灌木和矮草的坡地。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南，通向远处官道上的一座石桥；另一条往东，钻进一片低矮的栎树林，看不见尽头。
林晚晚站在岔路口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选方向。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夹袄的夹层，指尖顺着那几样东西的轮廓一趟——地图、信、账册，一样不缺。她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地图上那条线和尽头那个圆圈的位置。从淮宁府城出发，往东南走两天左右，是那个圆圈所在。他们走了半天加一夜，如果继续保持这个方向和速度，明天傍晚前后应该能到。她没有犹豫，指着东边那条钻进栎树林的路说：“走这条。”
矮瘦男人看了一眼那条路的朝向，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栎树林的路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三个人走在里面，像走在一间被拉长的大屋子里。走了一段，林晚晚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叶子——不是栎树叶，是一片不知名的阔叶，颜色已经枯黄，但边缘还留着一点潮润。她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扔掉了。她想到废宅门楣上那块匾——那个残存的笔画，氵旁，像“沈”字，但她不敢确认。她也没有办法确认，除非找到那块匾的另一半，或者找到一个人能告诉她，那栋被枯树和石墙围住的废宅，曾经的主人是不是姓沈。
走到栎树林边缘时，林晚晚停下来。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她看到前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堆满卵石，宽约数十丈，卵石之间长着稀疏的野草。河床对岸是一道低缓的山坡，山坡顶上有几间房屋的轮廓，像是一个村子。她没有急着过河床。她在林缘站了一会儿，望着对面那个村子的方向。村子里没有炊烟，也没有鸡鸣声，那些房屋的轮廓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安静得过了头，像是没人住。她看了很久，才说：“绕开。”
矮瘦男人没有问。他带着两人沿河床走了大约半里，找到一处卵石密集、草长得最厚的地方，踩石过河，没有靠近那几间房屋。过了河床之后，地势又往上爬，走了一段，林晚晚在一片空地上坐了下来。陈九蹲在附近一棵树下，看上去像是歇脚，实际他在留意四周的动静。矮瘦男人站在空地另一侧，面朝来路。
林晚晚解开包袱，取出夹袄，抱在膝上。她没有看夹袄，但手指按在夹袄的袖口位置，隔着布料摸到那朵绣花的纹路。然后她取出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给陈九看——那行字记录的最后一笔数目旁边，没有经手人签名，只按了一个很小的手印。指印带着浅褐色，不像墨，更像干涸很久的血迹。陈九看了一眼那个手印，没有说话，目光却停了一瞬。
林晚晚把账册合上，重新包好，塞回夹袄夹层。她把那根布条拿出来，在阳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她站起来，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