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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断草新痕识夜客

那个脚步声消失在山坡西南方向之后,三个人又等了很久。灰白色的天光从土坎边缘漫进来,夜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化开。矮瘦男人先站起来,没有立刻走,而是走到昨夜响动的方向看了看,蹲下身,用指尖拨了拨地面上的碎石和枯草,然后站起来,朝另外两人微微摇了摇头。他蹲下时动作很轻,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看的不是脚步痕迹,而是一截被踩断的草茎——断口新翻,露着白色的草芯。

陈九也从另一侧绕回来,手里捏着半截同样的草茎。他没有说话,把草茎递到矮瘦男人眼前。矮瘦男人看了一眼断口的方向,低声说:“一个人。脚步轻,匀,不是追兵的走法。像是习惯走夜路的。”他顿了顿,“往西南去了。没有靠近我们。”

三个人没有多停留。矮瘦男人选择了一条沿着山脚绕行的路,避开了昨夜声音来的方向。走了约莫半里地,他在一处背风的石坳前停下来,让众人歇脚。石坳不深,三面有石壁挡着,上方有一棵老树斜斜地探出来,把头顶的天光遮了大半。林晚晚在石壁根坐下来,解开包袱,取出夹袄,又从夹层里抽出那个油布包。她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即打开。她先转头看了一下矮瘦男人的方向——他正蹲在石坳入口,面朝来路,背对着她,像是无意看她手里的东西。陈九在另一边,低头检查自己的弓弦。

她解开油布包,取出那半本账册。纸页已经很脆了,她翻得很慢,用指腹轻轻捻起页角,再慢慢地掀过去。她没有从第一页开始看,而是反复看了首页和末页。首页上方有一行字被墨涂掉了,涂得很厚,墨色已经发黑,看不清底下写了什么。她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那层涂墨——表面光滑,不像写错后用墨盖住的,倒像是先写好了,又被人故意涂去的。她把账册合上,又把夹袄夹层里那封信取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她已经熟悉得几乎能背下来,但她还是逐字看了一遍。

“……永昌号案发之日,沈家账册票据分存通州、淮宁、清江三处,吾手存通州一册,余者不知下落。若见旧档,切记勿以墨重涂之字为误字——涂墨之下,或即尾押。”

林晚晚的目光停在这段话上。它和她之前记忆中的略有出入——她原以为这封信只有简短的指示,但此刻仔细读来,信中有一段关于账册存放地点的补充说明被夹在一段看似寻常的叮嘱里。信中提到通州、淮宁、清江三个地名。通州的账册,应该就是顾先生保管了十二年的那一份,也就是夹在这里面的信和夹袄;而废宅中那半本,是属于淮宁还是清江?信中没有明说。但“涂墨之下,或即尾押”这句话,让她想起首页那层被墨涂掉的字迹。她看了看被涂掉的那行字——也许在合适的角度和光线下,那层墨底下还留着笔尖压出的凹痕。

她把信重新折好,又取出那张地图,展开,扫了一眼那个圆圈的位置。从废宅的位置出发,沿着地图上的虚线往东南方向延伸,直到那个没有名字的圆圈。她的手指顺着虚线滑过去,在某个位置停了一下——虚线在那个点附近有一个轻微的弯折,像是画图的人曾犹豫过,笔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画。她不知道那个弯折代表什么意思,只是记了下来。她摸了摸胸口那枚玉坠。温凉,光滑,贴着她的皮肤。她想起字条上那句“待玉坠归位,方可尽阅”。她不知道玉坠的“归位”指的是什么,但她隐约觉得,那个位置,很可能就是地图上那个圆圈。

矮瘦男人的声音从石坳入口传来:“可以走了。”

林晚晚把账册和信重新收进夹袄夹层,塞回包袱,站起来。

三个人继续沿着山脚走。正午时分,绕过一道山弯,前方出现一片栎树林的边缘。林晚晚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脚边一片半埋在落叶里的阔叶——叶片很大,边缘有些卷曲,像是从树上落下后被风吹到这里的。但叶片的颜色不对:枯叶应该是干黄脆硬的,这片叶子虽然也黄了,但叶面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润光,没有完全干透。像是被人摘下来之后,又带着走了一段路,才丢在这里的。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翻过来,叶片背面粘着一小粒深褐色的泥点,没有完全干透,指腹按上去,还带着一点黏性。她拈起那粒泥点,送到眼前看了看——颜色比普通泥土深得多,质地细腻,带着一股隐约的潮腥味。

她没有说话,把叶子递给矮瘦男人。矮瘦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用拇指碾了一下那粒泥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他的目光从叶片上抬起来,看向栎树林另一侧的方向。那边有一条河道,水已经浅了,河床大半露出,露出深灰色的淤泥和卵石。他低声说:“河底淤泥。这个人从水里上来,踩过水,走到这里才把叶子扔了。”他顿了一下,“不是赶路的人。赶路的人不会下水。是在找东西的人,找得很慢,很细。”

林晚晚把那片叶子放回地上,没有再看。她没有问这个人是谁。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但那个猜测还没有成形,就被她压了下去。三个人没有沿栎树林边缘继续走。矮瘦男人折向一条东南方向的小路,路被荒草半掩着,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是一条路。陈九在折向小路之前,沿来路返回了一小段,确认没有人跟上,才重新追了上来。这条路走起来不快,草深,路面不平,不时要拨开横出来的枝条。但走在里面,两侧的视野被草和树挡住,反而让人安心一些——至少看不见远处,也就暂时不用去想远处可能有什么。

黄昏前,他们在一处废弃的打谷场边停下来。打谷场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地,长满了草,边缘有一架半塌的草棚,棚顶的茅草散了一半,露出几根发黑的木梁。矮瘦男人在草棚边蹲下,看了看四周的地面,确认没有新的痕迹,才点了点头。林晚晚在草棚下的石磙上坐下来。她没有急着打开包袱,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风里的声音。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她这才取出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的右下角有一处破损,像是被撕掉了一小块。她仔细看了看那个破损位置的边缘:撕口处有毛边,但不是随手撕的,像是先用水润过、又慢慢揭下来的,留下一道极浅的纸毛。破损的位置,原本应该有一个字,只剩下半截笔画留在纸边上——一撇,加上一个小小的折角,像是“尉”字的上半部,也可能是“辱”字的残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字被撕掉了大半之后剩下的不完整痕迹。她没有再看那半截笔画,也没有试图猜那个字是什么。她把这一页小心地折好,从外衣内袋里取出一片干叶子——是她在路上随手摘的一片,早已压干了——把那页纸的残角包在里面,塞进贴身口袋里。

她站起来。天色正在变暗,东南方向的天空泛着一层淡紫色的薄光,在原野的尽头,隐约有一道城墙的轮廓。那道轮廓她认得——淮宁府城。她放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明天傍晚前,到淮宁府城。”矮瘦男人在草棚边抬起头,没有接话。陈九蹲在打谷场另一侧,正把弓从肩上卸下来,弓弦卸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手。他的动作停得很突然——一只手握在弓臂上,另一只手悬在弓弦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没有上完弦的石像。矮瘦男人注意到他的动作,立刻安静下来。打谷场边的虫鸣还在响。然后陈九缓缓蹲下身,把手掌平贴在地面上,侧过头,像在听什么。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矮瘦男人,没有说话,只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一根,比了一个四。然后他朝西北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马蹄声。从西北方向来的,三到四匹,正在折往南走。林晚晚把手里的干粮袋系紧,站了起来。她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那道城墙轮廓。暮色中那道轮廓变得越来越暗,快要融进夜空里了。她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路:进城,找到槐花巷,用玉坠认人,想办法在追兵和夜间骑队之间穿过城门,再做下一步打算。她不知道槐花的模样,也不知道那半枚玉坠能否对上,但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条明确的线索了。如果这一环断了,她手里的东西就只剩一本残缺的账册和一幅没有名字的地图。她垂下视线,把包袱背好,走到打谷场边缘,站在夜色和虫鸣之间,等着矮瘦男人发出动身的信号。打谷场边,陈九的手掌还贴着地面。马蹄声已经远了一点,像一道影子,沿着西北方向的边缘滑过去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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