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笼罩打谷场时,陈九才把手掌从地面上抬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先侧耳又听了一息,然后站起身,朝矮瘦男人摇了摇头,又朝西北方向做了一个“远了”的手势。矮瘦男人没有出声,但他蹲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在黑暗中停留了一阵,像是在等马蹄声彻底消失之后,才慢慢站起来。
林晚晚背着包袱站在打谷场边缘。她没有问“现在走吗”之类的话,因为矮瘦男人已经绕过半塌的草棚,朝东南方向的一道田埂走去。那道田埂窄得像一条土线,两侧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在夜色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反光。三个人沿着田埂走,脚下是干硬的土块,踩上去几乎无声。夜空干净,没有云,星星很多,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田埂两侧的稻田在黑暗中显得空旷而寂静。
走了大约两里地,矮瘦男人停下,蹲在田埂尽头的一个土堆旁,回身看了看西北方向。林晚晚也跟着停下来。田野尽头那道城墙的轮廓已经比刚才近了一些,但夜色中只能看到一条更深的黑色阴影,比天空还要暗一点。矮瘦男人蹲了一会儿,叫陈九走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陈九点点头,卸下弓,掂了掂,沿田埂折返了一段路,消失在黑暗中。矮瘦男人留在原地,等陈九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回来,低声说:“没跟过来。马队折南走了,没有停留。”
他们继续走。田埂尽头连着一条乡间土路,路边的草被露水打湿,鞋面和裤脚很快潮了一片。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土路在一处矮坡前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向南,通向城墙方向;另一条向西拐,看得见远处一个黑沉沉的村寨轮廓。矮瘦男人在路口停了一下,没有走通向城墙的那条路,也没有走村子那条,而是沿着矮坡的坡脚斜插过去,绕到坡后的一片低洼地里。那里有一道干涸的水沟,沟底是碎石和枯草,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他们沿着水沟走了一段,水沟尽头连着一片杂树林,树林里有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曲曲折折地通向城南方向。
林晚晚走在中间,脚下是落叶和碎石混合的地面。她没有看路——矮瘦男人在前面选路,她只需要跟着他的脚步走就行。她看着前面的背影,忽然想:这个人对这片地形太熟了。不是走了一遍两遍的熟,而是像在脑海里画过图一样的路。他不看天色,不看方向,却一直在朝淮宁府城的南门方向靠近。她想起他说过的话,说他在这一带做过斥候,淮宁府城以南的这片丘陵田野,大概在他当斥候的时候就已经被来回走过几十遍甚至上百遍了。她没问,但心里有了底。
穿过杂树林之后,前方的地势突然开阔,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一道模糊的暗影,而是能看到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亮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在夜风中偶尔摇晃。他们没有继续靠近城墙,而是拐进城墙外一片村舍的阴影里——这些村舍紧挨着城墙根,大概是进城的人在城外落脚的地方。村舍之间的小路上没有人,窗户都黑着。
矮瘦男人在一间锁着的柴房前停下来,从门缝里伸手进去摸了摸,拨开门栓,推出一条窄缝。三个人侧身挤进去。柴房里堆着半屋子的劈柴和干草,空气里是木头和尘土的味道。矮瘦男人把门栓按回原处,靠墙坐下来,低声说:“天亮前在这里歇。城门开了再走。”他没有再说话,合上眼睛,像是立刻就睡了。
林晚晚在一堆干草上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她听着柴房外面的动静——远处有狗叫,也有更远的地方传来的马蹄声,但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她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她在想明天进城的事。顾先生的信上说槐花在潞宁府城槐花巷口,阿婆面前摆着干菜。信上告诉她持玉坠可认。她摸了摸胸前一角的位置,隔着衣料感受那枚玉坠的温度。它一直贴着胸口,现在带着她的体温。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那半枚玉坠能不能对上,不知道顾先生口中那些“在暗处盯着的人”会不会在她进城之后突然冒出来。她只知道明天天亮,她必须从这座城的南门走进去,在槐花巷口找到那个卖干菜的老人,然后看她手中是否留有玉坠的另一半。她把这些念头在脑中过了一遍,又合上眼,把呼吸放慢。不知过了多久,柴房外面传来第一声鸡叫,隔着几道墙,遥远而清亮。然后天色从门缝的间隙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林晚晚睁开眼。矮瘦男人已经醒了,正靠在墙边,从柴房门缝里往外看着什么。陈九蹲在门后,侧着头,再一次贴耳听了一会儿地面的动静,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城门开了。她站起来,将包袱重新系紧。夹袄在最底层,地图和信和账册都贴着夹层。她伸手按了按,确认没有落下什么,拉开柴房的门栓,侧身走了出去。晨光里,城墙根下的村舍一间一间地亮起了灯光,有人在门外生火做饭。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也有从城门方向飘过来的牲畜和米粮的气味。林晚晚没有急着走。她站在柴房旁的阴影里,看着南门方向的动静——门洞已经开了,进出的人还不多,零星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户正往外走。守卒站在门洞两侧,比普通时候人多,但不是要拦人的样子。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矮瘦男人。
矮瘦男人站在阴影边沿,看了一眼城门方向,忽然低声说:“我不进去了。人多了反而惹眼。”他顿了顿,“城南有片柳树林,日落之前我在那里等。如果太阳落山我没到,你们就自己走。”他说完,没有等林晚晚回答,转身沿着城墙根往东走了,脚步无声,很快消失在村舍的阴影之间。林晚晚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头,朝城门走去。陈九跟在她身后,隔几步的距离,像不认识的样子。她走进城门洞的时候,守卒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加快,一直走进城里的街面,站在晨光里,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远处有一棵老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