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屋瓦间的缝隙斜斜切进来,把街面割成一道明、一道暗。林晚晚站在城门内侧的墙根边,没有急着走。她先把进城时看到的景象在心里过了一遍:守卒没有拦她,也没有多看她——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个粗布包袱,和赶集进城的乡下妇人没什么两样。前面挑着菜担子的老汉过了门洞往左拐,她也跟着往左拐,自然地汇入清晨的人流。
陈九在她身后十来步远,没有看她,步子散漫,像个无事逛早市的人。可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巷口、屋顶、墙根下打盹的人,他目光一一扫过,随即移开。
她没有直接往槐花巷去。上次从通州来时,矮瘦男人说过:“进城之后,先不要急着去找人。你的步子太快,盯你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赶路。”她记着这句话。进城后先在街边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碗热豆浆,站在摊边慢慢喝。她喝得很慢,偶尔看看炸糕、包子,像是拿不定主意再买一个。视线透过豆浆碗边腾起的热气,扫过街面,留意有没有人注意她。确认没有,她才放下碗,付了钱,朝城中心方向走去。
晨光落在青瓦上,街面渐渐热闹起来。她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经过布铺、药铺,又经过一间门口挂着旧帘子的茶肆,都没有停。她在心里默记方向——槐花巷在城南靠东,入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极大,隔着半条街就能望见。她上次走过一趟,日子隔了有些天,但巷口的朝向、台阶的走向还都记得。她没有走最近的路,绕了一个小圈,先经过老槐树对面的茶摊,像是歇脚似的站了一会儿。
老槐树和上次来时一样,枝叶遮住半条巷口,树根边的石板上落着几片干叶。巷口没有人进出,也没有摆着干菜篮的老人。她没有走过去,只远远看了一眼,确认巷口景象没有异样,才转身沿着来路走出一段,拐进一条卖杂货的窄巷。窄巷比主街安静得多,早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家铺子的伙计把一摞簸箕搬出来,靠在门边。她从杂货巷穿过去,从另一头出来,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加快脚步,转回老槐树的方向,走进槐花巷。
巷子依然安静,两旁的住家门有的半掩,有的上着锁。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把地面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亮。她走了约莫十来步,看见那个老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墙根下,矮竹凳,脚边放着旧竹篮,篮里堆着干菜。老人低着头,像在打盹,花白的头发拢在耳后。林晚晚放慢脚步,在竹篮前停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先低头看了一眼:篮中干菜的摆法和上次略有不同,多了一把扎成小捆的干豆角,搁在干菜上面,像是临时加放的。她蹲下身,伸手翻了一把干菜,低声问:“婆婆,这干菜怎么卖?”
老人没有动。过了几息,她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林晚晚一下,又垂下去,声音低哑:“姑娘,好几日没来了。”她没有说“是你”,也没有说“你来了”,只说“好几日没来了”。像是认得林晚晚,又像是自顾自说着另一件事。
林晚晚的手在竹篮边缘停了一下,顺着她的话道:“路上耽搁了。”老人不再答话,从竹篮底下摸出一个东西,用手掌盖着,不紧不慢递到她面前。林晚晚接过来,入手的物件很小,用一块粗布包着,摸上去硬硬的,像石头,又比石头轻,边缘光滑,是一枚用了许久的物件。她没有急着打开,先攥在手心,站起身,朝老人点了点头:“多谢婆婆。”老人已经重新低下头,恢复打盹的姿势,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晚晚把粗布包塞进包袱里。她没有走出槐花巷,而是沿着巷子往深处走了十几步,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来,侧身靠墙,确认没有人跟进来,才低头展开手掌。粗布里是一枚玉坠,和挂在她脖子上的那枚形状一样,只是颜色略有不同——她的偏白,这一枚偏青。边缘的雕纹也几乎相同,靠近小孔的地方有一道压痕。她解下自己那枚,放在掌心,与另一枚并排。
两枚玉坠,一样的形状,一样的纹路,一样的压痕位置。她将两枚翻过来,边缘对齐——不,不是完全一样。青色那枚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缺口,缺口处的玉色比别处深,像断过,又被人重新磨过。她的那枚没有缺口,但在同样的位置有一道浅白,像一道被磨掉的旧痕。
她握住两枚玉坠,让它们边缘贴着边缘,试着对准那道缺口与浅白。两枚玉坠之间留出一条发丝细的缝,缺口与浅白的位置几乎重合,像它们本是一体,被人沿那条线一分为二。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两枚相同的玉坠,而是一枚断成两半的玉坠。顾先生说得没错——“持玉坠可认”。但她没想到,相认的方式不是看玉坠是否相同,而是看两半能不能合在一起。她把两枚玉坠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会儿,才将自己那枚重新穿回绳上系好;青色那枚用粗布重新包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她没有立刻走出巷子,站在墙根下想了一会儿。那个老人坐在墙根边,脚边搁着竹篮,像是永远都会等在那里。可林晚晚明白,这样的接头方式有另一层意思:如果来的不是该来的人,如果玉坠对不上,那半枚玉坠就不会出现在竹篮底。她没有再回头,走出槐花巷,沿着来路往回走。街面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她汇入人群,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朝南门方向走去。
她一直走到城南一片柳树林边才停下,站在树荫里,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矮瘦男人还没有到。陈九在不远处一棵柳树下坐着,像在歇脚。林晚晚把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摸了摸那半枚玉坠的边缘。她想起槐花巷老人转述的那句话:“你该去的地方,他替你踩过路了。”她还没有走到那个“该去的地方”,但手里已经多了一件能将它打开的东西。那东西在竹篮底躺了许多年,等着一个能把它合上的人来取。现在它躺在她口袋里,贴着那根布条——布条上的血迹早已干透,暗红色的痕迹还在。她把手指从口袋边沿松开,在柳树下坐下来,等着矮瘦男人的身影从城墙根的方向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