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林里的风带着水汽，从城南的河面上吹过来。林晚晚坐在柳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握着那枚青色的半玉。她没有再看它，但指腹一直按着边缘那道细缺口，像是在确认什么。时间从树影的移动中一点一点地流过。陈九在她斜对面坐着，弓放在膝上，目光不时扫向城墙根方向。柳树林里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赶路的人从林边经过，都没有往里走的意思。日头偏西的时候，矮瘦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城墙根的方向。他没有走正路，沿着城墙外的排水沟绕了一段，从柳树林的北侧钻进来。步子平稳，不紧不慢，像是逛了一圈回来的样子。他走到树下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先摘掉靴底粘的一片湿叶子，才低声道：“城门口加人了。午后加的，从西门调过来的。”
“冲我们来的？”陈九问。
矮瘦男人摇了摇头：“不像是专门冲我们。但他们在查人。”他顿了顿，“下午有两骑出南门，沿着官道往南走，速度不快，像是在看路边有没有可疑的人。骑马的穿着便服，没有带标识。”他没有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够了——有人在找他们，只是还没有确认目标的位置。
林晚晚把玉坠收进口袋，没有立即说话。她把从槐花巷带出的那枚青玉和脖子上挂的那枚白玉同时取出来，放在掌心，让它们并排对准。夕光从柳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玉面上。她第一次在充足的光线下仔细端详这两半残玉的断口——
断口不是光滑的切口，而是沿着玉料天然的纹理断开的。边缘粗糙，带着细密的毛面。但奇怪的是，两半对齐时，断口的纹理能完全对上，像是被刻意沿着玉石的天然石纹剖开，以保证只有原配的两半才能严丝合缝地吻合。她翻动两半玉片，将它们分开，再合拢，分开，再合拢——在第三次合拢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青玉那一半的内侧，靠近断口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线，暗青色，几乎融入玉色本身，如果不把两半拼在一起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将那两半掉转过来，仔细辨认。那条细线不是裂纹，也不是磨损的痕迹——是一条刻线，沿着玉料内部天然的石纹方向延伸，若断若续，像某种更深的纹路被勉强保留下来。
她把两半玉坠并排放在膝盖上，又取出那张地图展开。地图上那道虚线从废宅位置延伸至圆圈处，在圆圈附近有一个轻微的弯折。她从不同角度对照地图与玉面上的刻线——片刻后，心里浮出一个大致的念头：那道刻线像是地图上的某一段路径，从圆圈位置继续向南偏东延伸，超出了地图边缘。她把地图折好，和玉坠一起收进口袋，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但她知道，那幅地图并不完整——它只画到圆圈为止，但圆圈并不是终点。圆圈只是路引，指向一段地图上没有画出来的路。
矮瘦男人观察了她一会儿，没有问她发现了什么，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林晚晚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落到城墙边沿了，树影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她说：“现在。”
三个人没有从柳树林的南侧出去，而是沿着排水沟向北走了一段，从一片菜地间穿过，绕到了一条乡道上。乡道两侧种着杨树，叶片在晚风里翻出灰白的背面。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隔很远才有一个扛着农具回家的农户。他们走在杨树影里，和零星的赶路人保持着自然的距离。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边出现一座土地庙，破旧，门板半掩着，里面没有灯。矮瘦男人推门看了看，回头示意可以歇脚。林晚晚走进庙里，在靠墙的角落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急着摊开地图和玉坠，而是先听了一会儿庙外的动静——虫鸣正常，没有马蹄声，没有夜鸟惊飞的声音。她才取出那两半玉坠，又取出地图和那根灰白色布条。
她把布条摊在膝盖上，就着庙门口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仔细看了看布条的边缘。布条的一端是不规则的扯裂纹，另一端是整齐的裁剪边。扯裂端的纤维有些发硬，像是被水浸过又干透了。她将布条放在鼻端闻了一下——没有特殊的味道，只隐隐带着一点灰气和汗渍。她把它和那两半玉坠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矮瘦男人在庙门口坐着，背对着她，面朝外面的乡道。他没有回头，却忽然开口：“那根布条，和墙上那个洞里的布条是一样的。”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寻常聊天，“我以前做斥候的时候，见过这种布。浸过桐油的，不容易烂，淋了雨也干得快。一般用在货船的帆布上，或者盖货的油布边角裁下来的。”他说完，没有再多解释。林晚晚看着那根布条，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浸过桐油的布，和货船或货运有关。如果这根布条是从废宅暗格里那本账册包裹的边缘掉下来的——那包着账册的人，极可能是一个经常和船只、货运打交道的人。沈家是永昌号，做的是承运库银的买卖。
她把布条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矮瘦男人忽然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庙外的虫鸣没有停，但他依然侧着头，目光落在乡道尽头的夜色里。过了片刻，他低声说：“有人过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言自语，“一个人，走得快，像是有事。”陈九已经无声地起身，弓握在手里，靠到庙门口的另一侧。三个人在黑暗中没有发出声音。庙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庙门口，却忽然停住了。停了两息，那人没有进门，也没有离开——像是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或者在听庙里的动静。
林晚晚握着玉坠的手微微收紧。她屏住呼吸，听见门外的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不是走向庙门口，而是绕过庙墙，朝东南方向去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三个人又等了很久，确认四周彻底安静下来，矮瘦男人才把头转回来。他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庙门口的地面上——那里，月光照着土路，隐约露出一小截踩进泥土里的印痕，像是有人曾在那个位置站定，转身走了。那截印痕很浅，只有一个前掌，脚尖朝东南。林晚晚把玉坠收进贴身口袋，没有去门口看。她知道那截足迹不是追兵的——追兵不会在庙门口犹豫，不会轻叹，也不会只留下一个前掌又掉头离开。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弄清楚那到底是谁。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这个声音和那个曾在城墙头上平移的灯笼放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