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林晚晚没有再合眼。她靠在墙根,听着夜风从门缝间灌进来,把庙里积年的尘灰味卷起来。她没有动,但也没有睡——她一直在听门外那个方向的声音。那个人走得不快,脚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但能听出节奏很稳,不是走几步就停一下的警觉,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平稳步伐。他朝东南方向去了,像是知道路,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后面有没有人看他。
天亮之前,矮瘦男人先出了庙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蹲下去看了看那截脚印,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传进来:“一个人,穿布鞋。走得快,但脚跟不重,像是常年走山路的。”他顿了顿,“他在这里停下来,不是犹豫——是确认。”林晚晚握着夹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确认。确认庙里有没有人,确认他们是不是他要找的人,然后才决定要不要进来。他最后没有进来,说明他确认的结果不是他想等的人。或者,恰好相反。
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把夹袄重新叠好塞进包袱里,站起来走出庙门。陈九已经把庙外的痕迹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别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林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气,草叶上的露水把裤脚洇湿了一截。
三个人没有走乡道,沿着庙后的田埂斜插向东,走了一段再折向南。矮瘦男人在前面选路,脚步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这一带的地势他显然熟,哪条田埂能通、哪片水塘要绕,他心里有数,不用停下来辨认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渐渐散开,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一片低缓的丘陵,丘陵之间夹着一道浅谷,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道,卵石裸露。矮瘦男人没有走谷底,沿着丘陵的坡脚绕行,避开低处容易积水和留下脚印的地段。林晚晚跟在后面,步子不停地走着,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两半玉坠的事。
她又一次把那两半玉坠取出来,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用指腹感受它们边缘的断口与刻线。晨光已经很亮了,她走到一道土坎旁蹲下来,把玉坠放在膝盖上,迎着光看,将那两半断面对齐,又分开,反复几次,直到她确定那条细线的走向——它从青玉那半的断口处延续到白玉这半的对位处,合拢时,恰好形成一道连续的弧线。这道弧线的弧度,她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取出地图,展开,目光扫过那道虚线——在圆圈的附近,虚线的末端有一处弯折,她之前以为那是画图的人笔尖停顿,但现在她重新看那个弯折的角度,却发现它和玉坠上那道弧线的弧度几乎一致。她将玉坠放在地图上的圆圈处,沿着虚线末端的弯折,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比划——玉坠上的弧线从圆圈位置向南偏东延伸,恰好画出一段地图上没有标出的路。路的方向,和庙外那人离开的方向完全一致。
她看了一会儿,把玉坠收起来,折好地图放回夹袄夹层。矮瘦男人在前方顿了顿脚步,像在等她。她没有多解释,站起身跟上。三个人继续沿着坡脚往南走。过了那片丘陵后,地形又变了,低缓的坡地连绵不断,灌木丛和枯草交替出现,偶尔能看到一小片被荒弃的梯田——田埂还在,但已经坍塌了大半,野草从裂缝间长出来。梯田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石板表面被磨得很光滑,但缝隙里长满了草,一看就是少有人走的样子。
矮瘦男人在石板路前停了一下,看了看路面的草,低声说:“今早有人走过。草还没弹回来。”他说的是路中间一丛被踩弯的草——草茎倒在一边,还没有恢复到直立的状态。而且方向,也是东南。顺着石板路看过去,远处隐约有一座山的影子,在晨雾里显得灰白。地图上那个圆圈的位置,就在那道山影的方向。
林晚晚站在石板路上没有动。她看着那道山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那丛被踩弯的草边缘有一小块泥印,泥印边缘发白,已经干了大半,但还没有完全干透。不是以前踩的,是昨夜到现在不久之前。她又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低声说:“这条路,是往那个地方去的。”她没有说“地图上那个圆圈”这句话,但矮瘦男人显然不需要她说完。他在原地站了一息,点了点头,先迈步走上了石板路。
石板路沿着坡地蜿蜒,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走在里面,视线只能看到前后几丈远的路面。路面的石板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三个人放慢了脚步,尽量贴着路边的泥土走。走了一段,石板路穿过一片低矮的杂树林,林子不大,但树冠密不透光,走在里面光线一暗,像突然进了屋一样。林晚晚眯了一下眼,等眼睛适应了暗处,才继续走。林子尽头,石板路从一道石砌的拱桥下穿过,桥下是一条河——河水浅了,只有中间一小股水流,河底是深灰色的卵石。矮瘦男人在桥边停下,蹲下身看了看桥墩底的泥土,然后站起来,朝河下游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有一座村庄的轮廓,屋顶灰扑扑的,掩在树丛间。他没有说话,但林晚晚明白他的意思——绕开那座村子。她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过桥,而是沿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河面较窄、河底卵石密集的地方,踩着石头过了河。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没到小腿,水冷得像冰。上了对岸,绕过一片低洼地和半片干枯的芦苇丛,重新回到石板路上。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没有树荫的地方能感到明显的热意,但风是凉的。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石板路在一座山坡前消失了。路尽头是一道半塌的土墙,墙上爬满枯藤。越过土墙,是一片荒芜的山坡——看不出路的痕迹,只有野草和灌木。矮瘦男人看了看那道土墙,又看了看坡上,低声说:“路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人故意拆掉的。”他停了一息,蹲下来,看了看土墙根部的泥土——那里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划痕,像是石块被拖走时留下的。划痕也是新的。
林晚晚站在土墙边,看着那片荒坡。从地图上看,那个圆圈就在这个方向,不会太远了。她摸了一下贴身的玉坠,又收回手。荒坡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从草丛间灌过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湿气和某种不知名的野草气味。她转过头,正要说话,听见陈九低声道:“那边有人。”他下巴朝山坡东侧扬了扬。三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山坡东侧,半里开外,有一道细烟从树丛间升起来,笔直地升了几丈高,被风一吹,斜斜散开。那是炊烟,有做饭的火。但那个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矮瘦男人看了那道烟一会儿,低声道:“不是农家的烟火。农家的烟是先浓后淡,飘得散。这道烟升得匀,是细柴小火,拢着烧的——野外做饭的火。”
他的目光从烟的方向收回来,看向林晚晚。那道烟的位置,恰好也是东南方向,恰好在她那块玉坠所指的方向上。林晚晚站在土墙边,没有动。她看着那道烟一点点地被风扯散,然后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她知道应该绕开它,但她心里清楚,如果那道烟真的在圆圈的位置,那么它可能是这十几天来,她遇到过的最接近目的地的一个标记。她握了握拳,说:“过去看看。先别靠近,远远看一眼。”谁都没有多说。三个人离开那道土墙,压低了身形,沿着山坡东侧的草丛,朝那道炊烟的方向慢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