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停。低洼地的坡度很缓,脚下的草从高到矮,渐渐变成一片裸露的砂土。她沿着砂土坡面走了一段,在坡底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旁停下。树冠很大,枝丫低垂,能挡住一部分视线。她站在树干后面,这才回头看了一眼——窝棚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看到山坡的弧线和灰沉沉的天空。灌木丛没有再动。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错觉——矮瘦男人也看到了,陈九也察觉到了。三个人没有说话,但都用沉默确认了同一件事。
雨水开始落下来。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几点,打在干硬的泥地上,留下铜钱大的深色印记,很快又干了。然后风变了方向,从东南吹过来,整片天空的灰色像被搅匀了一样沉下来,雨丝变成细密的帘幕,从山坡那边铺卷过来。林晚晚把包袱拢进怀里,用肩膀和手臂挡住,没有加快脚步,但脚步踩得更稳。矮瘦男人在雨里走了几步,弯下腰捡起一根被风折断的枯枝,掂了掂,折断多余的分杈,拿在手里当探路的棍子,边走边敲着前方的地面。他没有解释——但在雨后湿滑的坡地上,用棍子探路可以避开松动的石块和暗沟。
雨势不算大,但很密。走了不到半里,前方的路变成一段泥泞的缓坡,坡面上没有草,只有裸露的黄土和细碎石屑。雨一淋,黄泥变得又滑又黏,踩上去脚底直打滑。矮瘦男人用棍子在坡面上戳了几下,避开一处看起来松动的地段,沿着坡面边缘较硬实的草皮绕行。林晚晚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先试探稳了再迈步。陈九殿后,走得慢,不时回头扫一眼身后的雨幕。
翻过那道缓坡,前方是一片狭长的谷地,两侧是低矮的土丘,谷底长满了野草。雨水打在草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一片铺天盖地的白噪音,把四周的一切声响都吞没了。这种天气里走在外面并不舒服,但林晚晚知道它有一个好处:下雨天,追踪者留下的痕迹会被冲掉,他们的脚印也不会留在干土上。她走在谷底,目光沿着谷地的走向向前延伸。谷地的尽头,正对着那道山影的方向。
走了一段,矮瘦男人停了下来。他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包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前方,然后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地面。泥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他没有说话,但朝侧面偏了一下头——那里有一棵被风刮倒的老树,树根翻起,带出一大片泥土,形成一个天然的浅坑。树下有一小块干地,没有完全被雨水打湿。矮瘦男人指向那棵倒树,三个人走过去。树根翻起的土块像一个半伞,挡住了一侧的风雨。他们蹲在树干背风的一面,暂时避一避雨。
林晚晚把包袱解开,快速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夹袄最外层有一点潮,但布料厚实,里面的信、地图、账册都还干着。她用手掌把夹袄表面的水珠抹掉,重新包好,抱在怀里。矮瘦男人靠在树干另一侧,把靴子脱下来倒掉里面的水,又用手捏了捏裤脚拧干。他没有抬头,低声说:“刚才那个人,不是跟着我们来的。他比我们早到,在窝棚里住了至少有两天。”他顿了顿,“草铺的凹陷是长时间压出来的,不是睡一觉就能留下的。”
林晚晚把竹板又取出来,雨水打湿的边缘在昏暗中显得颜色更深。她没有看那朵花,而是翻到背面,用拇指沿着那道焦痕的边缘慢慢摩挲。她低声说:“他住在那里,在等什么。但他没有等到他等的东西,就离开了。”她顿了一下,“或者说,他等到了。等到之后,他才走的。”
矮瘦男人没有接话。他把靴子套回去,勒紧鞋带,又用那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一道。雨水立刻把划痕淹了。他抬头说:“雨停之后,路会更难走。泥地留脚印,走过就很难消掉。”
林晚晚明白他的意思——那个灌木丛里的人,可能是来查看他们动向的,也可能只是一个过路的人。但无论如何,如果她留在地上的脚印太清楚,顺着脚印就能找到她。她把竹板放回口袋,想了想,说:“等雨小一点,尽量走硬地和石头,不走泥地。”矮瘦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雨下了大约一炷香,开始变小,变成细细的雾丝,随风飘荡。林晚晚从树根下的浅坑里出来,重新分辨了一下方向。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太阳,但风把雾丝吹动的方向是稳定的——东南。她看向谷地尽头那道山影。山影在雨后的薄雾里显得更深更近了,轮廓清晰了一些,能看到山脊上有一道缓坡,以及缓坡顶端一片微微凸起的黑点,像是屋顶,又像是岩石。
她正要迈步,矮瘦男人忽然低声道:“有人走过。”他蹲在倒树旁边的地面上,指着一段被雨水淋湿的草叶——草叶倒向一侧,压痕深且整齐,是被人踩过之后的形状。雨水还没有把草叶完全冲回原位,说明踩的时间离现在不远。他沿着压痕的方向看过去——那道痕迹从谷地的南侧斜插过来,穿过倒树前方约一丈远的地方,又消失在谷地对面的草丛里。方向和窝棚主人离开的方向并不完全一致——它从西向东穿过谷地,像是一条平行的路径。矮瘦男人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是刚才那个人的。鞋底窄,落脚轻,走得很快,没有停顿。像是在赶路。”
林晚晚顺着压痕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道痕迹从西向东,横穿过谷地,又消失在雨雾里。她没有蹲下,没有去摸那道压痕,只看着它消失的方向——东侧那片被雨水浸透的荒草缓缓上坡,一直延伸到一片灰褐色的岩石堆。她说:“我们往南走。不走那条线。”
矮瘦男人没有问为什么。他已经沿着土包的南侧,踩着裸露的岩石面,慢慢向谷地尽头移动。岩石面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但脚踩上去几乎不留下什么痕迹。林晚晚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石面上,没有碰路边的草。雨丝还在飘,但已经不那么密了,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走了约莫两刻钟,谷地到了尽头,地势开始抬高。前方的坡面不再是土坡,而是大片灰褐色的岩石层,一层一层地堆叠向上,像一条宽大的石阶路。岩石表面粗糙,长着干枯的地衣和苔藓,脚踏上去很稳,也不留印。矮瘦男人踩上第一级石坡时,停了一下。他蹲下来,把手掌平贴在一块岩石表面,停了两息,然后抬起头:“这里有人凿过。”他指着岩石边缘——那里有一道笔直的凿痕,和岩石天然的风化纹路截然不同。
林晚晚走过来,蹲下去看那道凿痕。凿痕很深,但边缘已经磨损,不是最近凿的。顺着凿痕的方向看过去,岩石层向上延伸的方向,和中坡顶那道微微凸起的轮廓完全一致。她站起来,看着那道凿痕通向的地方。雨水已经把她的头发打湿了,贴在额角和脸颊两侧,她没有去拨。她伸手摸了摸贴着胸口的玉坠,又放下。
可能不是房子。也可能是房子,但建了很久了,用岩石层当作地基。她站在雨后的岩石坡底,看着那道凿痕,心里浮起一个很淡的念头:如果顾先生说的“替她踩过路”的人是沿着这条石阶上去的,那么这道石阶应该通向某个他们需要去的地方。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抬脚踏上第一级石坡,踩着被雨水洗亮的岩石表面,一步一步向上走。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像沿着一条古老而灰白的阶梯,缓缓没入山影的腹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