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却在抵达台地之前，忽然停了。
石室浸在浓稠的黑暗里，三人凝立不动。林晚晚的手按在包袱上，指节收紧，呼吸压得极浅。她侧耳捕捉通道口方向的动静——风从石壁的缝隙间渗进来，台地上的枯草被吹得沙沙作响。而在这些声响底下，另有一个更细的声音：有人在石阶上慢慢站定，靴底碾过岩石表面，仿佛停下脚步，确认什么。
陈九守在通道口一侧，没有动作，但林晚晚知道他的手指已经搭上弓臂。矮瘦男人蹲在石壁裂缝旁，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呼吸却平稳得近乎刻意，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静默中蓄着力。
台地上安静了许久。久到林晚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就在这时，通道口上方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一个剪影出现在半圆形的开口处，背衬天色，轮廓模糊。他站了两息，没有进来，没有出声，然后缓缓退后半步，像从门前让开。他并没有走下石阶，而是在台地上绕行一圈，脚步声极轻，踩着岩石面的边沿，像是刻意避开台阶中心的位置。绕到石室正上方时，他停了一下。林晚晚听见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随即脚步声向台地另一侧移去，渐渐远了。
她没动。矮瘦男人也没动。三个人在黑暗中又僵持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直到台地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风重新占据一切声音的空隙。陈九这才从通道口探出头，朝外望了一眼，回头低声说：“走了，往坡下去了。”矮瘦男人从石壁前站起身，没有立刻点亮火折子，先走到通道口蹲下，与陈九并肩朝外扫了一圈。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台地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一片，没有人影。他这才取出火折子，重新吹亮。
火光亮起来的瞬间，林晚晚看见通道口内侧的石块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干草叶，折成三折，插在石缝里。她走过去将它抽出来。草叶已经微微发干，但折痕崭新，叶缘仍透着一点青绿色，像是刚摘下不久的新草。她展开草叶，里面不是空的。草叶中央夹着一小块东西，用细草茎绑着：半颗漆黑发亮的颗粒，圆润光滑，约莫小指甲盖大小，像是某种种子，又像是什么烧过的东西。
矮瘦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接过那半颗东西，放在掌心仔细端详，又用指腹捻了捻。他低声道：“这是皂角子，烧过的。”他抬起头，目光在火光中微微一闪，“以前做斥候的时候，我们拿它当火信。一颗烧过的皂角子，代表‘人已安全离，不必追’。”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石室深处那道石壁，“有人在告诉我们：他走了，让我们不用追。”
林晚晚握着那片干草叶，半晌没有说话。她看着掌心里那颗烧过的皂角子，眼前忽然浮起窝棚后的灌木丛，庙门外那声极轻的叹息，谷地里那道横穿的草痕。同一个人。从窝棚一路跟到这里，在石室门前驻足，留下一颗皂角子，便掉头离开。他没有进来，没有留下多余的话，仿佛只要确认他们确实走到这里，便已足够。一个念头无声地破土而出：这个人不是在监视他们，也不是在跟踪他们。他是在护路。像斥候探路一样，走在前方，先确认这一段路上没有追兵、没有埋伏，再让身后的人安然通过。他在庙门口停留，是因为拿不准庙里是不是他们要等的人；他蹲在窝棚后的灌木丛中，是要确认他们确实会往这个方向走；他此刻留下这颗烧过的皂角子，是在说：路已经清了，你们放心往前走。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护路的人是谁？会是顾先生派来的吗？还是那个眉骨上有疤的神秘男人？他在草丛边离开时说过：“林晚晚若能活过今晚，自然会知道我的身份。”她尚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但过去的这些天里，总像有一个影子走在她前方不远处，替她提前探明了路。她还没有答案。但至少此刻，她是安全的。
她把草叶重新折好，收入贴身衣袋。目光转向石壁上那道裂缝——门后的空间，也许正是她该去的地方。她走到石壁前，再次将手指探入缝隙，冷风依旧不绝。她原本想再推一次石门，动作却忽然停住——她想起刚才那个剪影在台地上绕行的那一圈。他没有踏入石室，没有触碰石门，只在外面绕了一圈便离开。如果当真是护路之人，他在确认什么？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确认此处没有埋伏，安全了，可以放心走；要么，他已经无须再进石室——该带走的东西，他早已提前带走，石室中剩下的，本来就是留给她的。
林晚晚将手指从门缝上收回。她没有再去推那道石门，而是重新蹲回高台前，把手探进当初找到竹板的侧缝里，沿缝隙的纵深又摸了一遍。这一次没有摸到旁的物件，却在侧缝深处触到一块活动的石块——位置极隐蔽，不伸进去根本察觉不到。她试着按了按，石块微微一动，像是嵌在石壁里的机栝。她用力按下去。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卡槽里滑开了。她站起身，走回石壁前。裂缝仍在，门缝边缘却簌簌落下几粒石粉，像是内部的机括已经松动。她将手掌贴上石壁，这一次，掌心下传来极轻的震动——石门不再完全纹丝不动了。
她没有再推。让石门自行松动片刻，等石粉散尽，再试一次，或许便能推开。但她没有立刻去做。她退后半步，在石室中央站定，看了陈九一眼，又看了矮瘦男人一眼。陈九守在通道口，面朝外，月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矮瘦男人靠在石壁边，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谁都没有开口。石室深处，裂缝仍在持续地涌出冷风，像一道无声的呼吸。
林晚晚把目光从石门上收回来，抱着包袱，靠着高台坐下，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天快亮了。天亮之后，她就能推开那扇门，看看门后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