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的草被昨夜的雨水浸透了，踩上去又软又陷，每一步都会在泥里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林晚晚走了约莫一里地，在一丛野生的枸杞丛前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脚印在泥地上连成一条明显的线，从石阶脚下延伸过来，清晰得不需要低头就能看见。她皱了皱眉，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绕过枸杞丛，踩到一片裸露的碎石地面上。碎石大小不一，边缘尖利，踩上去脚底硌得慌，但留不下脚印。
矮瘦男人也跟了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扫了一眼她踩上碎石的动作，便从另一侧绕到枸杞丛后面，蹲下看了看地面。他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抹了几把，将林晚晚留在泥地上的脚印边缘弄花，又用靴底碾了几道，让那片脚印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践踏过的痕迹。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朝她点了一下头。
三人继续沿着碎石地面走。碎石带延伸了大约半里，在谷底转向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林子不大，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很宽，林下长满了干枯的蕨草和苔藓，踩上去不响，也不留印。林晚晚走到林子边缘，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色——云层已经散了大半，太阳升到东南方向的树梢上方，光线穿过林隙，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亮影。已经过了辰时。她靠着一棵桦树坐下，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解开，取出一只粗布袋子，里面是昨天在废弃的茅屋前找到的干粮——几块干硬的饼，掰开时掉了很多碎屑。她把一块饼掰成三份，分给矮瘦男人和陈九，自己拿着最小的一块坐在树根边，一边嚼，一边把油布包从包袱里取出来。
阳光照在油布面上，泛着一种陈旧的光泽。她没有解开，只是隔着油布轻轻按了按那叠纸页的厚度——比半本账册薄一些，但足够重要。她又把棉纸取出来，迎着光看了一遍那行字。日光比石室里的火光清楚得多，她注意到一笔之前没留意的细节：落款下方，离正文约三指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墨点。不是误溅的污渍——墨点的形状圆而均匀，像是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点在纸面上，然后停住了。她看了很久。这个位置，如果落款处要写日期或名字，正好是应该开始写字的地方。但他没有写，只留下一个点，像一句话说到最后，忽然决定不说。她把棉纸折好，没有放回油布包，而是贴身收起来。她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个没写完的收笔处，也许藏着什么线索。
她把油布包重新系好，放回包袱里，却没有把包袱口扎紧。她把那叠残页取出来，拿在手里翻了翻。十一册账目的残页，每一页都不完整，有的只有半页，有的裁去了边角，但每一页上的条目都清晰完整，日期、数目、经手人的姓名，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从袖口里抽出那张薄薄的纸条——陈九在废宅暗格里找到的那半本账册，是从这本账簿中撕下来的。她将纸条和账目残页拼在一起，纸条上的笔迹与残页上的笔迹相同，只是纸条上的字迹更草，像是随手翻记。
她看了看残页末尾的日期，又看了看淮宁分号旧契上的落款——日期对得上。这份旧契的时间段，正好对应着那十一册账目中缺失的那一段。换句话说，这些残页和旧契是同一时期的两套记录：一份是账，一份是契。分开看，各有各的缺失；合在一起，才能看清那时候到底有多少银子流过这间分号。林晚晚将旧契展开，铺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四份旧契，涉及的是同一宗买卖——永昌号淮宁分号在某年某月，经手了一批铸料的转运。旧契上写明了来料、铸费、损耗和结余，却没有写最终去向。这个去向，恰巧在十一册账目的残页中，有一页记录指向了温氏二房在淮宁周边的一个仓点。
她将旧契和残页叠在一起，放进油布包，用布绳扎牢。她没有再想下去。矮瘦男人吃完饼，在林子边缘走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捏着几片草叶，叶片肥厚，边缘有锯齿，他递给她：“蛇莓叶，能抹脚踝，防虫。”林晚晚接过来，道了一声谢，把叶子揉碎，抹在脚踝和手腕上。气味辛辣，但有效驱赶草里的虫蚁。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背起包袱。走出桦树林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晨光穿过树梢，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很静。她不知道那匹马现在走到哪里了，不知道那个护路的人还在不在附近。她只知道下一程，要穿过这片丘陵的东南边缘，到达一条官道交汇的岔口，然后再沿岔口向东走，才能接近她要去的地方。
她迈步走出树影，踏上一条干燥的土埂。土埂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已经枯黄，水渠干涸，裂缝纵横。沿土埂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的地势逐渐变得平坦开阔，视野里出现了一条隐约的车辙印——不是官道，是田埂间被人畜常年踏出的一条便道。便道尽头，有一座半塌的土墙，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中央，像是从前看田人住的窝棚，早已废弃。她没有停下来，沿着土埂走向那座土墙。走到近处时，她放慢了脚步——土墙的朝向，正好对着东南方向的那条便道，像是当初建的时候，就为了守望某条路。
她绕过土墙，在背风处站定。矮瘦男人蹲在墙角，用手拨开地面上一层干草，露出下面一片硬实的夯土。夯土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形状很规则——四四方方，约莫一只鞋底大小，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放过很久，被压出的痕迹。她蹲下去看，手沿着凹痕的边缘慢慢摸过一圈。凹痕底部的土色比周围深，像长时间被遮住，没怎么晒过太阳。她站起来，没有说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个箱子或匣子压出来的痕迹。时间很久了，但那个人没有把箱子带回来。
她跨过土墙的缺口，走到便道上，沿着车辙印的方向，朝东南方走去。便道尽头连着一条更宽的土路，土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是近两天留下的，两道轮印清晰，边缘的泥土尚未完全干透。有车经过，但没有停下来。她沿着土路走了一段，在前方一处岔口停住。岔口处立着一块界碑，碑面风化的字迹还能辨认，写着淮宁府界。过了这块碑，就算是进了淮宁府的地界了。她站在界碑旁，朝前方望去——官道从岔口延伸出去，两侧有整齐的行道树，路面上有车马碾过的印痕和零星的落叶。不像来时走的那种偏僻小路，这是一条正经的路，有行人，有车辆，有驿站。
矮瘦男人走到她身边，也在界碑旁站住，低声道：“进了府界，再往前走三十里就是淮宁府城。官道上人多，走动起来不显眼，但盘查也会更严。”她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坠，又抬头望向官道延伸的方向——日光从正前方照过来，把路面的浮土照得发白。她迈步踏上官道，走入了行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