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行人比远处望去更多。挑着菜担的老汉弓着背，货郎背着鼓囊囊的布包，赶驴的老妪手里攥着鞭子低声吆喝，三五个结伴而行的短衣汉子边走边说笑——零零散散，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被午后的日光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林晚晚走上官道后放慢两步，把自己汇入人流中段，随即调整走路的姿态。她将手从胸前放下来，任一只轻轻搭在包袱带上，另一只自然垂在身侧，脚步散漫，像走了很长的路、并不着急赶去什么地方的人。脚上的泥她没去擦，靴帮上沾着干裂的黄泥和碎叶，与路边刚从田里出来的人别无二致。
矮瘦男人在她前面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走着。他没有回头看她，步子不快不慢，双手拢在身前，像刚赶完集往回走的庄稼人。但每到岔口或路口，他总会放慢脚步，看似犹豫走哪条路，实则是等她在人群中看清他的位置。陈九在她身后更远的地方，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还在——人声再嘈杂，弓弦与箭筒碰撞的声响总不会混进别人的脚步里。走了一段路，她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动，只有风不时从路边树梢刮下来，把干枯的落叶卷到路面上，贴着地面沙沙地滚。
走了一刻钟左右，官道左侧出现一座茶棚。棚子搭得简陋，几根木柱撑起一片茅草顶，下面摆着四五张条凳和两张矮桌，一个中年妇人蹲在棚角扇炉子，药壶嘴冒着白汽。茶棚里坐着几个人：一个蓝布衫的账房模样的老人，一个挑着空筐歇脚的汉子，还有两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其中一个腰侧鼓鼓囊囊，衣摆底下露出一截深色皮鞘。林晚晚经过茶棚前没有停步，目光也不偏转，但余光已把那人扫了一遍：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喝茶时不看桌面，视线落在路面来往行人身上——像在等人，也像在看人。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想起那人茶碗边放着一只干粮袋，袋口的绳结打的是双环结——和油布包上的麻绳一模一样。她心里微微一紧，步伐却未变。她不确定那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将同样的绳结搁在那里让她看。她没有回头。走远了，她才缓缓放缓呼吸，伸手探到包袱带下，摸到油布包硬实的棱角。它还在。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面收窄，官道从两片田地之间穿过，路边出现一座搭着茅草顶的岗亭。岗亭前横着一根竹竿，下方的地面上留着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常年有车马通行时刮出来的。两个穿褐衣的差役站在亭子边，一个低头登记着什么，另一个背着，打量路过的行人——林晚晚看见他的目光在前面几个人身上扫过，又落到了矮瘦男人身上。
矮瘦男人已走到岗亭前。背手的差役抬了抬下巴，问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清，但她看到矮瘦男人停下，微微躬了躬身，答了几句。差役又追问了一句，矮瘦男人抬手朝北边指了一下，又说了什么。差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矮瘦男人并不急着走，点头笑了笑，才慢悠悠迈步向前。林晚晚跟上去，到岗亭前时，差役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低着头略略加快脚步，像赶着去前面追人的家眷。差役没有叫住她。走出十几步，身后没有喊声，也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过了岗亭，矮瘦男人的步子放慢了些。她走到他身边，两人并排走了一小段。矮瘦男人低声说：“那两个差役是新调来的，腰牌是新的，问的是‘哪里来、去哪里’。”他顿了顿，“他们对北边的地名不熟——我说了个小地名，他们没多想。”林晚晚点点头。她没有开口，但心里把那两个差役的脸记了一遍，又把茶棚里那个腰侧鼓鼓的人搁回记忆深处。
过了岗亭，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稠密起来——路边的空地多了，零星分布着几座茅屋和砖房，门前晒着菜干和旧衣，偶尔有几声鸡鸣狗叫从院子深处传出来。行人也多了，有挑鸭笼进城的，有推独轮车运柴的，还有几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人，像是去府城赶考的。人流汇成一股，沿着官道缓慢向前涌动。林晚晚走在其中，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扎眼的异类——她的脚步、她的衣裳、她肩上的旧包袱，都淹没在这些匆忙而平凡的步伐里。她闻到空气里飘来的炊烟气味，混着饭菜香和牲畜的馊味。府城快要到了。
日落之前，他们在一处路边的茶摊前停下来。矮瘦男人买了三个粗碗，三碗粗茶，一碟干豆。他在茶摊角落的条凳上坐下，背靠木柱，面朝来路的岔口。林晚晚坐在另一侧，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很粗，苦而涩，但热得正好，驱散了午后走出来的疲惫。她把碗握在手里，没有喝第二口，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官道延伸的方向。天色开始暗下来，远处城墙上已经亮起几点灯火，在灰蓝色的暮霭中一明一灭。
陈九蹲在茶摊另一侧的树下，就着茶吃一块干饼，没有坐到条凳上来。他吃着，目光却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扫过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的视线在某处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林晚晚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如果有什么值得说的，他会说的。她也把目光投向官道尽头的灯火。城门的影子已经很近了，再过一炷香，就能走进那道城门，走到灯火里，走进人群密集的府城深处。
她把碗放下，背好包袱，垂着手，朝城门方向走去。暮色里，她走得很稳，像每一个赶在关城门前进城的人一样，不急不缓。风从侧面吹过，带着城墙根下积年尘土的气味，混着不远处人家烟囱里冒出的柴火烟。她把手插进衣袋，指尖碰到那半片竹板的边缘——粗糙的，带着焦痂感的边缘。她握了握，又松开。
城门就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