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临时搭建的谈判棚里，电扇吱呀呀转着，吹不散空气中的咸腥味。
杰克·威尔逊把支票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三亿美金，十年租期，外加一座三十层的地标写字楼——曼德拉部长，这足够让贵国在国际新闻里露脸了。”
曼德拉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他没看支票，目光落在棚外那片龟裂的土地上。远处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在捡拾散落的玉米粒。
“威尔逊先生，”曼德拉的声音很沉，“我的国家现在每天有四千人饿着肚子排队领救济粮。写字楼……能种出玉米吗？”
杰克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笑：“部长先生，这是国际投资，是形象工程。有了形象，后续的资金才会——”
棚帘被掀开了。
江潮走进来，周曼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海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那份烫金的“自由之光”建筑效果图。
“抱歉，路上耽搁了。”江潮拉了把椅子坐下，没看杰克，直接对曼德拉说，“听说贵国港口的竞标今天截止？”
杰克脸色一沉：“江先生，这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正式谈判。”
“我知道。”江潮从周曼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所以我带来了我的方案。”
文件封面上写着“绿洲计划”四个字，下面是潮起集团的标志。曼德拉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化肥生产线？”
“三条。”江潮说，“日产百吨磷肥，用的是我们集团在深城淘汰的设备——但经过改造，完全适应当地气候。设备已经在码头卸货，七十二小时内可以完成现场组装。”
杰克噗嗤笑出声：“江先生，你是打算把中国的工业垃圾运到非洲来糊弄人？”他转向曼德拉，“部长，这种二手设备，深蓝基金可以为您提供全新的，德国进口——”
“德国设备需要配套的电力系统和维修团队。”江潮打断他，“贵国现在每天停电八小时，有常驻的德国工程师吗？”
曼德拉的手指停在文件上。
江潮朝周曼点点头。周曼打开那个金属箱子，里面是一台小型设备，连着几个玻璃容器。她走到棚外，从港口排污口取了半桶发黑发臭的工业废水，倒进设备的进料口。
机器嗡嗡启动。
杰克抱着胳膊冷笑：“这是什么魔术表演？”
五分钟后，出水管开始滴水。周曼接了半杯，递给曼德拉。水是清澈的。
“港口附近有三家废弃的化工厂，排污口直接通海。”江潮说，“这套净化设备可以处理有毒废水，每天提取五百吨灌溉级淡水。技术是从中国军方合作的工厂学来的，成本只有德国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
曼德拉端着那杯水，手有些抖。他走到棚边，看着远处干涸的农田。
“江先生，”他转过身，“淡水很重要，但核心问题是土壤。我们试过进口化肥，效果很差。专家说……是土质特殊。”
江潮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检测报告。
这份报告很厚，封面印着当地农业局的标志，但里面的数据详实得惊人——土壤样本采集点精确到经纬度，微量元素分析列出了十七种稀有成分的缺失比例，甚至还有针对性的肥料配比建议。
曼德拉翻了几页，猛地抬头：“这些数据……我们自己的农业局都没有！”
“我请了中国的土壤专家，结合卫星遥感做的分析。”江潮面不改色地说——【基础信息查询】里那份2015年才公开的科研报告，此刻正以“专家分析”的名义躺在这位部长手里，“您看第三页，贵国土壤缺的不是氮磷钾，是钼和钴。我的生产线已经调整了配方。”
杰克意识到气氛不对，站起身：“曼德拉部长，我需要提醒您，深蓝基金与贵国使馆——”
“使馆昨天已经收到我国农业工会的联名信。”曼德拉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潮起集团承诺，三条生产线投产后，每年以成本价向工会供应四十万吨化肥，换取港口百分之十五的干股。工会代表全国六十万农户……这个预协议，是今天凌晨签的。”
杰克的脸白了。
江潮平静地说：“粮食换股份。化肥生产线产生的利润，我们会再投入建设灌溉系统。三年内，贵国的粮食自给率可以从现在的百分之三十提高到六十以上。”
曼德拉盯着桌上那张三亿美金的支票，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捏住支票的一角。
刺啦——
支票被撕成两半。
“威尔逊先生，”曼德拉把碎片推回去，“地标写字楼很漂亮，但它不能当饭吃。”他转向江潮，伸出手，“江先生，我们需要的是能种出粮食的机器。”
两只手握在一起。杰克抓起公文包，铁青着脸冲出谈判棚。
周曼长舒一口气，低声说：“江总，那三条生产线……真是咱们从深城废料场拉来的旧设备？”
“旧设备不假，”江潮看着棚外开始集结的当地工人，“但控制系统全部换新了。杜邦想用专利卡我们脖子，我就用他们瞧不上的‘落后产能’，打一场他们看不懂的仗。”
远处，第一批设备部件正从货轮上卸下。工人们喊着号子，把锈迹斑斑的反应釜滚下舷板。
曼德拉走到江潮身边，轻声说：“江先生，有件事我很好奇——那份土壤报告，你们的专家是怎么在半个月内，拿到我们几十年都没搞明白的数据的？”
海风吹过，江潮的衬衫领子微微颤动。
“部长先生，”他说，“有些问题，可能只是缺一个真正想解决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