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70章 弧痕引路

那道弧形压痕在晨光里比暮色中又浅了几分,像一道被水稀释过的墨痕,只在松散的浮土上留下断续的印迹。她沿着压痕延伸的方向走出百余步,弧线在一处地势微微隆起的地段忽然断了——前方土色转硬,那件沉重的圆形物件没能再在坚实的地面上留下痕迹。她没有停步,只略略调整视线,依着压痕最后的方向,在脑中勾出一条虚拟的线:西北,正对那道低伏轮廓的去处。

越往前,地面渐渐变了。盐碱地特有的灰白在脚下褪去,换上偏褐的沙质土,间或露出些细碎的草根——已经干枯,却比盐碱地上的灌木根细密得多,像是这里曾覆盖过一层浅草。风里干燥的碱味也淡了,转而浮起一丝微苦的草腥气。她蹲下身,捏起一把土捻了捻——土质松散,含沙量高,却不似灰湖那样板结成壳。这里,曾经有过草。

陈九走在她侧前方,目光远远地扫着。他没有提醒她看什么,但步速放慢了——前方约莫一里外,地面上浮出一道微弱的弧形凸起,像是旧河道的边缘。她直起身,加快脚步向那边走去。

走到近处,她看清那确是一段旧河床——约莫两人来宽,河床早已干透,底部铺着一层被晒得灰白的鹅卵石和细沙。岸边的土坡上长着几丛矮草,叶片干卷发黄,根却还活着。她站在河床边缘,先看了看脚下,又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河床底的沙层。沙粒干燥松散,底下探不到湿意——这条河已经干了很久,久到河床里的石头都被风磨圆了棱角。但她沿着河床向西北望去,两岸的矮草越来越密——从最初零散的几丛,渐次连成一片,又蔓延成更宽的草带。远远看去,草色略深,在地表拖出一道蜿蜒的浅褐色痕迹,像旧衣上的一条补丁。

河床边缘有一处被人反复踩踏过的渡口——没有桥,两岸的坡土却被踩得光滑,像是上下过无数次。她蹲下细看,土面上叠着杂乱的脚印,大部分边缘已被风蚀得模糊,尚有几枚轮廓较新的叠压在旧痕之上。她辨认出三种印迹:靴印,和她先前在岩穴附近见过的那种方正靴底相同;赤足的浅印,趾印清晰,后跟深而前掌浅,像是负重的人赤脚走过;第三种是蹄印——羊蹄。

她在渡口边站了很久。

“有羊。”陈九蹲在岸边,指腹捻起一粒干羊粪,又捻了捻,“干了,但没碎透。”他把羊粪凑到鼻前闻了闻,没有异味,“不会超过半个月。”

这里曾有羊群经过。按牧人的习惯,赶羊不会走太远,因为羊需要水,需要草。这条河床干透了,羊却还是从这里过了过去。那么,水源就在不远的地方。她抬头向西北望去——河床在视野中蜿蜒,岸边的草丛沿着它的走向一直延伸。约莫两三里外,她隐约看到一线深色的轮廓,像一堵矮墙,又像一排灌木。轮廓尽头,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炊烟,正从地平线下方升起,在泛灰的天幕上细细地画出一道越来越淡的线。

陈九也看见了那缕烟。他没有说话,只放下手里那粒干羊粪。两人的目光在炊烟的方向上交汇片刻,又同时移开。她将肩上的水囊带子扶正,迈步沿河床继续向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地表的草从稀疏变为连片,脚下的路也好走了许多——不再有浮土和碱壳,而是一层结实的草地,踩上去微微回弹。她注意到草地上有几条平行的人行小径,宽不过一脚,蜿蜒向前,像是长年走出来的线路。小径上偶有羊粪,有被踩断的草茎——断口有的泛白干枯,有的还带着一点潮润的绿。

炊烟的方向在前方一丛矮树后若隐若现。那矮树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根部有整齐的修剪痕迹,树冠被修成一个矮圆顶,像一把打开又撑不住的旧伞。树下的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没有杂草,也没有碎石。扫帚扫过的痕迹留在泥土上,纹路细密,却已经旧了,边缘模糊,像是很久没有新的扫痕覆盖上去。

她没有走向那棵树,也没有径直朝炊烟的方向去。她停在矮树旁边,蹲下身。树根周围的土面上,有一件东西半埋在松土里,露出一个角。她拨开土,取出一件掌心大小的物件——一片弯曲的骨片,约莫拇指长,被打磨得光滑,一端有个小孔。骨片边缘已经泛黄,像被摩挲过无数次。她认得这种骨片——牧羊人当初给她的那块羊骨,形如出一辙,只是大小不同,也没有刻任何记号。它被埋在矮树下,像是有人特意留在这里,留给会经过的人。

她握紧那片骨片,站起身来。炊烟的方向在风中微微倾斜,那缕细烟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手指,指向西北偏北。

“有人住在前面。”陈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将骨片贴身放好,放进衣袋深处,与铁牌、铜牌分开,单独搁在一处。然后她抬头看了看炊烟,又看了看脚下那条延伸向那边的小径,低声道:“去看看。但是——”她顿了顿,“先不要走近。”

陈九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自河床边缘绕开,移向一丛低矮的灌木后方,以灌木作遮蔽,向炊烟的方向靠近。她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丛修成圆顶的矮树。修剪过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沉默的手势——像是有人预料到她会经过这里,提前为她留了一个记号。

她跟在陈九的路径之后,压低身形,向那缕炊烟走去。越靠近,草木越密——已不是干枯的浅草,而是齐膝的深草丛,草色泛着灰绿,叶尖微微卷曲,像是被风磨出了韧劲。草丛间隐约可见一条被踩平的小径,只容一人通过,从河床方向延伸进来,在草丛里曲折蜿蜒。

她在一丛深草后停住,拨开草叶向前看去。前方约莫二三十步处,有一间低矮的土屋——墙高不过及胸,屋顶铺着厚厚的草苫,压着几块石头。门前斜挑一根木杆,杆头挂半块旧布帘,在风中轻轻拍打。屋前有一片平整的空地,地上撒着些干草;屋侧有用石块垒成的矮圈,里面空着——是羊圈,但此刻没有羊。

门前的空地上没有人生火,那缕炊烟却仍从屋顶草苫的缝隙间一缕缕冒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灰白色的线。土屋里有人。烟没有断,说明火还燃着——不是余烬,是有人刚添过柴。她在草丛里蹲了很久,没有动。陈九伏在她右侧的草丛后,压低了身体,也没有动。两人像没入草色的石头,沉默地注视着那间土屋。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土屋的门帘从里面被掀起,一个佝偻的身影弯着腰走了出来——穿一件旧皮袍,头发灰白,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能看见那只端碗的手——布满干裂的纹路,像一片被晒了太久的土块。那人没有抬头四望,径直走到屋侧的木桶前,将碗里剩下的液体倒了进去——是水。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回屋内,门帘落回原处。

她缓缓松开握紧的指尖,看了陈九一眼。陈九微微动了动下巴。她没有急着走过去。那间土屋孤零零地立在这片草野之间,像一只端放在天地间的大碗,盛着这一带仅有的、还在呼吸的人烟。她将手探入衣袋,指腹轻轻触过那片光滑的骨片。然后她站起身,没有绕路,没有遮蔽,径直穿过草丛,向那间挂着旧布帘的土屋走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