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崖比预想中更难。崖壁的岩石层层剥落，像一本被雨水泡胀又晒干的旧书，每踩一脚都有一层碎石簌簌落下去，在峡谷深处撞出断续的回响，很久才消散。她没有往脚下看，只将注意力收在眼前那一段岩壁上，手掌贴着石面，一点一点向下探。石面的温度在下降——从被日头晒得发烫的表层，渐渐变成一种阴凉的、带着潮气的冷。那是峡谷底部的水汽渗进了岩壁。
约莫下了三分之一处，她在一道凸出的岩棱上停下来，稍作喘息，侧头看了看对岸。那条窄径在她眼中清晰了一些——确是一条凿在崖壁上的小路，宽不过二尺，最窄处几乎贴着崖面折转，像是被人用工具一凿一凿在岩石上抠出来的。路面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看不清是尘土还是盐碱，但有些段落的边缘有明显的磨损，像是常有人走。她的目光顺着窄径向上探去——窄径在对岸崖壁中部盘旋而上，消失在崖顶边缘一丛枯灌木后面。从峡谷底部到对岸崖顶，没有别的路。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下攀去。手下的岩石渐渐从干燥变成湿润，脚底踩过的石面上有薄薄一层水痕，像是曾经被水流浸过的旧迹。越往下，空气越发沉闷，又凉又潮，像走进了一间密闭了太久的地窖。峡谷底部的光很少，两侧高耸的崖壁将天空裁成一条细长的灰白色带子，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当她最后一步踩到谷底时，眼前是一片昏暗的、泛着湿气的乱石滩。
峡谷底部有一条溪——很浅，最深处不过脚踝，水色浑浊泛白，从西侧崖壁的一道裂隙中流出，横过谷底，在对岸的乱石间消失。溪水两侧的石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长年溅水后留下的碱花。她蹲下来，没有急着蹚水。她先观察了一下溪水两侧的石面，然后看向对岸——对岸的乱石滩上，有一块平整的石面，表面比周围的石头干净许多，像是常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磨蹭过。
她站起身，踩着石头跳过溪水，落脚在对岸那块平整的石面上。她蹲下细看，石面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宽约两指，边缘光滑，深度均匀，像是绳索长期勒磨出的痕迹。有人在这里拴过东西。她抬起头，目光沿着凹槽的方向延伸——石面正上方的崖壁上，有一道竖直的裂缝，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半腰处，裂缝边缘有一些细碎的踏痕，像是有人沿着裂缝向上攀过。
不是对岸那条窄径。这道裂缝是另一条路，像是从谷底直接攀上崖壁的捷径，隐蔽，不易被对岸或崖上的人发现。她没有立刻决定走哪条路，而是蹲在原位，将周围仔细看了一遍——石面凹槽的旁边，有几颗光滑的小石子，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圈内没有任何摆设，只有一块扁平的石头。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扁石——猛地停住。扁石是松的，没有和地面长合在一起。
她将那块扁石掀开。下方有一个浅浅的土坑，约莫一只手掌的深度，坑底铺着一层干草。草已干枯发脆，颜色灰白，但形状完整——不是自然腐朽的那种散乱，而是齐齐铺平的，像是有人认真整理过。干草中央放着一件东西：一小块暗灰色的、折叠整齐的旧布，同样系着那种盘绕式的麻绳结。她举起那块旧布，在昏暗的谷底光线下，隐约看到布面内裹着一件硬物。
她没有当场拆开，将旧布包贴身收好，又轻轻将那块扁石覆回原位，把周边散落的碎石重新归拢，尽量恢复原状。然后她站起身，抬头望向崖壁那道裂缝。裂缝从谷底蜿蜒而上，窄处仅容一人侧身挤过，宽处能容纳两人并行。裂缝底部的地面上，土层松散，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有人拖着一个轻便的物件从这里向上走过。
“这条路。”她说着，侧身挤进那道裂缝。陈九没有迟疑，跟着她侧身挤入。
裂缝内部比峡谷底部还要暗，两侧的岩石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和背脊移动，有些地方要收着腹才能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实脚下的岩面，再缓缓将重心移过去。脚下的碎石偶尔滚动，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闷响，又被四周的岩壁吞没。裂缝中段的石壁上有一道深色的水痕，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水痕的边沿已经干涸，形成一圈白色的碱边——这里曾有一股水流冲刷过。她停下来，指腹轻轻触了一下那道水痕的边缘。指尖传来细微的粗糙感，同时她注意到水痕内侧有一道不像天然的刻痕。那道刻痕不大，几乎被碱花覆盖，但她侧过头，借着从裂缝顶部漏下的窄光仔细看了一眼——是一道弧线，弧线下方缀着两个小圆点。
与峡谷边缘那块石头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她没有碰那道刻痕，也没有声张。确认它和自己衣袋里那块石头上的印记完全一致后，她收回手，侧身继续向上攀去。裂缝在约莫两人高处陡然变窄，她侧过肩膀挤过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隙，眼前豁然开朗——裂缝的出口位于崖壁高处一块突出的平台上，平台不大，约莫一张床的面积，边缘没有任何防护。她蹲在平台上，向对面望去——
峡谷就在她脚下。那条窄径在对岸崖壁上蜿蜒而上，与裂缝的出口在同一高度，隔着十丈深的峡谷遥遥相对。她没有看那条窄径，而是望向峡谷尽头。从这块平台上，视野比谷底开阔得多——峡谷在西北方向渐渐收窄变浅，最终消失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中。丘陵之间，有一条土路蜿蜒穿过，路面颜色较深，像是被踩实过。土路的尽头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建筑轮廓，因为距离太远，已经与灰褐色的地形融为一体。
风从峡谷尽头的豁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陈九从裂缝中挤出来，在她身旁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峡谷尽头。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有人住在那儿。”
她点了点头。从衣袋里取出那片旧布包，解开麻绳结，将布面展开，露出里面的硬物——一块长约一掌、宽约两指的铁片。铁片表面满覆锈迹，边缘圆钝，一端收窄，像是某种旧工具的一部分：像一把凿子，又像一根引针。她端详了一会儿，将它翻过来。铁片的背面贴近柄处，有一个极浅的印记，几乎被锈蚀吞没——她还是辨认出来了，一道弧线，两个圆点。
与崖壁上的刻痕、峡谷边缘的石头，出自同一双手。
她将铁片用旧布重新裹好，收入衣袋，站起来，看着峡谷尽头那片建筑轮廓。风从谷口掠过，带着干燥的土腥气——一种前路正在展开的感觉，像一张被风吹开的旧地图，缓缓铺向西北方。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平台边缘有一道向下的斜槽，通向峡谷底部的溪流，槽内石面光滑，像是常有人从这条斜槽上下。她没有犹豫，侧身踏上斜槽边缘，沿着槽壁向下滑去。陈九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沉稳地落在这片寂静的峡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