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比预想的更宜于行走。河底沙层细腻松软，每一步踩下去都微微陷落，又被结实的底土承接住，像走在一条旧毯子上。两侧河壁高约一人半，由沙土与碎石层层叠压而成，在午后的光照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条纹——一层浅黄、一层灰褐、又一层暗红，像一部被剥开的旧书脊。她走得不快，目光在河壁两侧来回扫动。走出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她在左侧河壁的沙土夹层中看到了第一处标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半嵌在沙土中，微微凸出壁面。石头表面有一道弧线、两个圆点，刻痕已经不深，像是许久前留下的，边缘被风沙磨得圆钝。她没有停下细看，只在经过时放慢脚步，用指腹轻轻拂了一下——触感光滑，磨损严重。她继续向前走。约莫百步后，第二处标记出现在右侧河壁的硬土块上，刻痕稍深，像是用更尖的硬物刻下，边缘仍能分辨出线条的锋利。又走出数十步，第三处出现在河底一块平躺的石板上，弧线刚好被半掩的沙粒覆盖，她蹲下来拂开沙粒才看到。她注意到标记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从最初的约莫百步，缩短到四五十步，再到二三十步，像是引路的人知道接近目标后，来的人更需要明确的指引。
她没有开口，只将这种变化默默记下。陈九走在河岸上方，沿着河道边缘的台地一路巡检，不时停下，回头望向身后的远方。她听见他的脚步在头顶的干土上发出细碎的声音，节奏均匀，没有间断——那是他确认后方无人跟踪的方式。她继续向前，标记的频率在持续增加。走到约莫第三处标记时，她在一处河壁的凹陷中发现了一枚陶片——指甲盖大小，边缘圆润，像是长年累月被水流冲刷过。她捡起陶片看了看，瓦灰色，质地密实，表面没有纹饰。陶片底部有一小截炭化的黑痕，像被火烧过。她将陶片放回原处——不是她需要的东西。她继续前行。
午后的光线渐渐偏斜，她在前方看到了河道中断的征兆。河壁两侧的沙土变得松散，碎石混杂着大块的黄土，向河床中央倾泻，像一道凝固的褐色瀑布，完全堵住了去路。塌方的表面覆着一层细小的沙粒，结成薄壳，边缘圆滑，没有新鲜的棱角——不是今天的事，也不是这个月的事，时间已经将它磨成了一道平缓的坡。
她在塌方前停下，仰头看了看坡顶。坡高约莫两人。她先将手探入身旁河壁的一个凹窝，确认落脚点，然后踩着塌方土块间的缝隙向上攀去。脚下不时有松散的土粒滚落，在河底发出细微的回响。陈九在河岸上方绕了一段路，从侧面下到塌方顶端，蹲在那里等着她。她最后一脚踩上塌方顶端的实地时，视野骤然开阔——她站在这片高处的边缘，面前是一片被土崖环抱的凹地。
凹地不大，约莫三四亩见方。四面土崖不高，却围合得紧密，像一个微凹的碗底。碗底的地面平整，不长草，也没有灌木，只有一层细碎的砾石与板结的泥土，在午后斜照的日光下泛起一层暗淡的光。凹地的中央，有一座石台。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石台不高，约莫及膝，直径不到一丈，由石块垒成——石块大小不一，却垒得紧密而规整，缝隙间填着细土，表面平整。台面的中央有一道圆形的凹槽，浅浅的，像是某件重物长年累月压出来的痕迹。凹槽正中，直立着一根半人高的旧木杆，根部嵌入台面石缝间，杆身被风沙打磨得光滑，泛着灰白。木杆顶端系着数条灰白色的旧布条，长短不一，在风中翻卷，相互拍打，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站在那里低声交谈。
她走下塌方坡，穿过那片不长草的平地，走到石台前。她没有碰木杆，也没有碰布条，先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每一步都很慢。她逐一辨认那些布条，目光顺着它们翻卷的方向移动——最旧的一条颜色泛黄，边缘几乎被风蚀成絮状，在风中飘散成细丝，像一截很久以前的记忆，系上去大概有好几年了。另一条颜色灰白，布质紧实，边缘有磨损但尚未散线，约莫是一年前的。又一条略新，边角齐整，系结处干净，布面上覆着薄薄一层灰尘，但没有被日照晒褪色——几个月前。最新的一条颜色尚灰白，布质厚韧，系结处没有灰尘，边缘因尚未经历太多风蚀而显得整齐，像是十天之内系上去的。
她收回目光，站在石台前。这组布条不是一次挂上去的——它们是反复使用的标记点，每有一个人到达这里，就留下一条布条，像记下一笔到访的记录。她想起军堡残墙上的那根树枝——一根孤零零的枝条，系着一缕灰白的旧布，在风中无声摇摆。那是她在北行路上见到的第一个标记，当时的她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此刻站在这座石台前，她明白过来——那道树枝上的布条，是这条标记传统的起点；而这里的许多条布条，是这条传统延伸的汇聚。
她绕着石台检查了一圈。在石台西侧的一块石块上，她发现了一处新的刻痕——弧线还是同样的弧线，圆点还是同样的圆点，但刻痕的边缘锐利，凹槽内残留着细碎的石粉。她蹲下来，指腹轻轻摩挲刻痕边缘——触感粗糙，像是刚刻下不久，风与沙还没有来得及将它打磨平滑。不止一道。她又查看了相邻的几块石块——有的石块表面只有一道弧线，有的刻着两个圆点，还有的仅剩下一个浅浅的圆点，像是刻到一半便停了。她抬头望向陈九：“不超过三天。”陈九蹲在她对面，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道刻痕上，没有反驳，只微微点了下头。
他没有站起来，就着蹲姿移向石台西侧底部，视线落在台基处一块石块旁边的泥土上，看了很久。她走过去蹲下——台基底部的石块间有一处被泥土封住的小穴，穴口不大，约莫拳头大小。封泥的颜色与周边的旧土不同——稍深、稍湿，像是不久前才新封上去的。周边没有散落的土粒，封泥表面平整，像是用手指或平刃压实过。她没有伸手碰它，只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衣袋中取出那半张羊皮地图，展开，摊在台面边缘一处干净的石板上。
她将地图的一角对准石台的方位，比了比方向。地图上那条粗线从西南角延伸向西北，但在接近西北边缘处，与石台的方位之间有一个偏转——角度不大，却清晰可辨，像是粗线在到达石台位置之前就已经微微转向了北方。这处偏转的节点，离石台所在的位置，还差着一段距离。地图上的粗线不是止于石台——它越过石台，指向更远的地方。石台只是这条路上的一个坐标，一个被反复确认的中间位置——像是路走到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方向，又重新确认了去处。她合上地图，抬头望向凹地北端。土崖在这里有一个低矮的缺口，宽度仅容一人通过，像一道窄门。缺口的另一侧，隐约可见一条浅淡的小径，颜色与周围的土地略不同——更实、更暗，像是被踩过许多次。小径弯向北方的苍茫，消失在土崖外的起伏中。
她看了那道缺口很久。天色正从午后的明亮转向傍晚前的柔和——斜阳在凹地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石台的影子像一只伏卧的兽，静静匍匐在砾石地上。她没有立即走向那道缺口。她转到石台背风的一侧——那里有一小片被踩平的地面，像是曾经有人在此休息过。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坚实平整，适合过夜。她直起身，将水囊从肩上取下，放在脚边，对陈九说：“今晚在这里歇，明日天亮再过缺口。”
陈九看了一眼那道缺口，没有反对。他将自己的位置选在石台另一侧的背风处，正好能看到缺口的方向。两人在石台两侧各据一处，像一条线的两个端点。风从土崖上方吹过，木杆上的布条在头顶翻卷拍打，发出干燥的哗啦声，像有人在低声数着什么。她背靠石台坐下，取出那片铁片，握在掌心。铁片已经被体温焐暖，掌中微微发烫。她将铁片贴在额头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好，闭上眼睛。风一遍遍绕过石台，布条一遍遍翻卷起落。她在这反复的、干燥的声响中，慢慢沉入浅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