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残迹后，地势缓缓下降，脚下从硬实的沙土变成一层细碎的砾石。那几座土丘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像几头伏卧的巨兽，沉默地等着他们走近。旧河道在两丘之间收窄，两侧土壁由缓渐陡，逐渐形成一道天然狭道——宽不过一丈，勉强容纳两人并行。她走在前头，靴底踩在河底的沙面上，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沙沙声。
她注意到沙面上有两层蹄印。旧的那层边缘已被风沙磨得圆钝，印底的纹理模糊不清，像被时间反复擦拭过的旧痕；新的那层则不同——蹄印边缘锐利，蹄铁边缘的弧线清晰可辨，集中在河道靠西侧，方向一致向北。旧印与新印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沙土，像是两段不同时间的书写被叠在了一起。她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拨开新印边缘的浮土，露出下面一层更浅更旧的蹄印。她将那层沙土重新覆好，直起身，没有多言。这条路在更早的时期就被使用过，而最近几天又有人重新走过。她脚步不停，沿着河道继续前行。
河道在土丘深处蜿蜒了一阵，忽然转向。她绕过一处突出的土壁，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原本狭窄的河道在这里几乎收成一个直角，拐弯后前方出现一片被土崖三面环抱的凹地。入口极窄，约莫容一人一马通过。入口两侧的土壁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壁面被切削过，留有平直的铲痕，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堵用凿子修出来的门框。她伸手摸了一下铲痕——边缘圆钝，覆着一层细密的沙粒，像是有些年头了。她没有立刻进去，站在入口外，先观察凹地内部的情况。凹地内的地面上，浮土被扫开，露出一片颜色更深的硬实泥土，边缘平整，与入口外未经打理的地面形成清晰的分界。不是天然形成的。这里被人修整过，曾经作为一处隐秘的避风所使用——也许很久以前，也许不久以前。
她侧身走进入口，陈九紧随其后。凹地不大，约莫两间屋舍见方，三面被土崖合抱，正对着入口的土壁下有一个火塘。塘内的灰烬是松软的，呈灰白色，没有结块。她走过去蹲下，拨开表层灰烬，露出底层的几段柴枝——断口新鲜，木质仍然泛白，没有渗水变黑。这堆火在不久之前烧过。她粗略估计，不超过两天。火塘边放着一只陶碗，碗壁内侧没有灰尘，碗底有一圈浅黄色的水渍——装过水。她用指腹触了触碗沿，干燥干净，没有生霉。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凹地内部。火塘对面的土壁下，有一排嵌在壁中的木楔——约莫手掌长，间距均匀，像是钉入土壁后锯平的。木楔上挂着五只皮囊。四只扁塌塌的，一只微微鼓起。她走过去，取下一只扁塌的皮囊，拉开囊口，里面空无一物，但囊壁内侧有一层深褐色的薄垢——装过干粮一类的东西。她将囊口凑近了些，闻到一股陈旧的麦香，已被时间沤得淡了。她放下这只，又取下那只微鼓的皮囊。拉开囊口，里面还有小半把黄褐色的碎粒——炒过的麦粒，已经受潮，颜色发暗，但颗粒形状仍然完整。她倒出一粒，放在指尖捻了捻——酥的，一捻就碎。受潮的时间不长，最多几天。她将麦粒放回囊中，把皮囊挂回原处，位置与原来分毫不差。
她绕过火塘，走向凹地最里侧。那里的土壁上有一道低矮的豁口——豁口边缘的土质较松，像是被水流冲刷后又被人为扩大的，边缘留有钝器刮削的痕迹。她蹲在豁口前，目光落在一块突出的土茬上。土茬上挂着一片布条——不是灰白色，而是暗青色。她将布条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边缘磨损不齐，像是从衣服下摆或袖口刮落的。布面质地细密，比灰白旧布条那种粗布更细软，像是内衫一类的东西。她将布条翻过来——内面用炭笔画着一道简略的线条：一道弧线，两个圆点。与铁片上的印记一致，但这道弧线的弧度略小，圆点也靠得更近，线条的走势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拘谨。不是同一只手的笔迹。像是有人见过这个印记，记住了大概的模样，又凭记忆画出来的。她将布条叠好，没有扔掉，也没有收进衣袋，只捏在手里，在豁口前蹲了一会儿，向豁口内侧望了一眼——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有多深，只能看到地面是一层密实的沙土，没有脚印。她站起身，退开豁口，正想开口说什么，陈九从入口处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比平时略快。她看过去时，他已经在入口内侧站定，没有开口，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跟着他出去。她没有迟疑，放下手里的布条，放在原来拾起的那块土茬上，压了一块小石子，让他恢复原来的样子，然后跟着陈九走出凹地入口。陈九绕到凹地侧面，沿着一处缓坡攀上了土崖顶端。她也跟着攀上去，两人在土崖边缘站定。陈九蹲下来，手指指向土崖边缘的地面。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串马蹄印，从凹地入口的方向延伸而出，沿着土丘边缘向西北方急升。蹄印间距明显比土堡外的慢步蹄印宽出一拃——是快马留下的痕迹。蹄印边缘的土粒没有因风而散，棱角尚存，像是刚刚烙上去不久。她蹲下来细看，伸手探入最大一只蹄印的边缘，指腹感受了一下土粒的干燥程度——边缘的棱角尚未被风磨圆，不超过一天。
她直起身，顺着蹄印的方向望向西北方。脚尖在蹲起时踩落了一粒碎石，滚入崖下，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土崖比看上去要深。蹄印从那片隐蔽的凹地出发，穿过土丘之间的缝隙，一路向西北延伸，最终消失在远处起伏的地平线后。她站在土崖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骑马的人从土堡出来，经过这里，没有停太久，又走了。”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他们走的这条路，和地图上那条线完全重合。”
陈九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风从西北方吹来，将她的衣角拉成一条直线。她的手触到衣袋里的铁片——隔着旧布，铁片被体温焐出微微的热意。她将手收回来，看着蹄印消失的方向。地图上的粗线在西北角戛然而止，此刻在她的视野中重新延续开来——不是画在羊皮纸上的，而是烙在泥土中的，一道由马蹄反复确认过的路。她转身走向土崖的缓坡，开始向下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