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汉堡港那边来电话了。”
周曼把卫星电话递过来的时候，江潮正站在码头控制塔的落地窗前。窗外，四艘灰白色的巨轮正缓缓驶离泊位，船尾在海面上犁出四道宽阔的白痕。
电话那头是汉斯粗哑的声音：“江，你的船走了，我的钱呢？”
“汉斯先生，”江潮的声音很平静，“按照合同，尾款将在船只抵达第一个目的港后七十二小时内支付。您现在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您船厂账户里刚刚到账的两千万美金预付款。”江潮说，“以及接下来三个月，潮起集团还会向您订购六艘同型号货轮的意向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汉斯再开口时，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江，你是个守信用的人。但我要提醒你，深蓝基金那边……”
“他们自顾不暇了。”
江潮挂断电话，把卫星电话扔回给周曼。周曼接住电话，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抬头说：“纽约市场还有四十分钟开盘。伦敦办事处已经准备好了。”
“按计划执行。”
“明白。”
周曼转身走向控制台，开始用流利的英语对着话筒下达指令。江潮继续看着窗外，那四艘巨轮已经驶出港口防波堤，船身逐渐消失在清晨的海雾里。
码头的另一端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杰克·威尔逊几乎是冲进控制塔的。这个一向西装笔挺的深蓝基金代表此刻领带歪斜，额头上全是汗。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但两人脸上也带着明显的慌乱。
“江潮！”杰克的声音嘶哑，“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江潮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在履行合同。”
“履行合同？”杰克冲到窗前，指着已经变成四个小黑点的船队，“那四艘船应该走地中海航线！应该在我们控股的保险公司投保！应该——”
“应该让你在二级市场继续做空航运股？”江潮打断他，“然后等你的卖空期权到期，再让这些船‘意外’沉没一两艘，把潮起集团拖进巨额理赔的泥潭？”
杰克的脸瞬间白了。
控制塔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周曼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以及她对着话筒低声说出的那些金融术语：“抛售……全部能源债券……对，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
“你……”杰克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江潮走到控制台边，从周曼手里接过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比如我知道，深蓝基金在纽约时间凌晨三点，也就是十五分钟前，已经收到了第一笔保证金追缴通知。”
传真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跳动。
杰克冲过来想抢，被江潮抬手挡开。这个动作很轻，但杰克却像被推了一把似的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金属栏杆上。
“二十亿美金。”江潮把传真纸举起来，让杰克能看清上面的数字，“一小时内。深蓝基金的现金流能撑多久？三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你他妈的……”杰克的眼睛红了，“你这是恶意操纵市场！我要向SEC举报——”
“举报什么？”江潮把传真纸扔在控制台上，“举报潮起集团按市场价抛售自己持有的债券？还是举报你的基金因为过度杠杆化，被正常的市场波动击穿了保证金？”
杰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控制塔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金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脸上戴着副细框眼镜。她身后跟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箱。
“威尔逊先生，”女人的声音很冷，“总部让你立刻回电话。”
杰克猛地转头，看见来人时脸色更难看了：“爱丽丝小姐……您怎么……”
“我从柏林过来。”爱丽丝的目光越过杰克，落在江潮身上，“江先生，久仰。”
江潮点了点头，没说话。
爱丽丝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不是完整的文件，而是几页被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她走到控制台前，把这几页纸放在江潮面前。
“2001年全球能源消费预测报告，”她说，“第三章节，关于新能源替代曲线的部分。我想听听江先生的看法。”
周曼警惕地看向江潮。
江潮却没有看那几页纸。他的目光落在爱丽丝的鞋子上——那是一双浅棕色的平底皮鞋，鞋面上沾着些细小的白色粉末。他又看向她身后那个提公文箱的男人，男人的西装裤脚上也有同样的粉末。
然后他看向窗外。
那辆停在码头入口处的黑色轿车，挂着外交牌照，但轮胎的磨损程度明显不均匀。左前轮的胎纹几乎磨平了，而其他三个轮胎还保持着七八成新。发动机盖的位置，在清晨微凉的海风里，正隐隐蒸腾着过热的水汽。
“爱丽丝小姐是从柏林南郊的实验室赶来的吧。”江潮突然说。
爱丽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地方离高速公路入口有十二公里，”江潮继续说，“但您选择了走市区小路，因为实验室所在的工业园区今天凌晨发生了化学品泄漏警报，主要干道被封锁了。”
“你怎么——”
“您的鞋上有氢氧化锂的残留粉末。”江潮指了指她的鞋面，“那种高纯度粉末只有三个地方能生产，柏林南郊的实验室是其中之一。而您这么着急赶来，连车轮胎磨损严重都顾不上换，说明实验室里的某项研究……已经到了临界点。”
爱丽丝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突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带着某种兴奋和好奇的笑。
“老杜邦先生说得对，”她说，“你确实是个有趣的人。”
她伸手收回了那几页报告残页，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江潮一眼：“江先生，这场游戏你玩得很漂亮。但你要知道，深蓝基金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知道。”江潮说。
爱丽丝点点头，带着那个提公文箱的男人离开了。
控制塔里又安静下来。
杰克·威尔逊还靠在栏杆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盯着江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纽约股市的开盘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周曼突然从控制台前站起来：“江总，伦敦那边来消息了。抛售指令已经全部执行，纽约市场的能源债券价格正在暴跌。”
江潮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掉。
深蓝基金持有的那些能源债券，在伦敦市场被潮起集团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批量抛售。这个消息通过电传和电话，在纽约开盘前的最后几分钟里传遍了华尔街每一个交易员的耳朵。
开盘钟声响起。
屏幕上，深蓝基金的股价直接跳空低开。
百分之五。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五。
杰克·威尔逊的手机响了。他颤抖着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即使隔着几步远，江潮也能隐约听见“保证金”“追加”“崩盘”这些词。
杰克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他慢慢蹲下去，没有捡手机，而是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了另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塑料装置，上面有个红色的按钮。
周曼看见那东西，脸色骤变：“江总，那是——”
江潮也看见了。
但他的反应慢了。
不是身体慢，是感官慢。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慢放键，他看见杰克的手指按向那个红色按钮，看见杰克脸上扭曲的疯狂表情，看见周曼扑过来的动作——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的身体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五秒钟。
整整五秒钟的延迟。
然后世界突然恢复了正常速度。
周曼已经扑到杰克身上，两人摔倒在地。那个黑色的起爆器从杰克手里飞出去，滑过光滑的地板，撞在墙角的消防柜上。
江潮冲过去，一脚踩住起爆器。
控制塔的门再次被撞开，码头的保安冲了进来。两个保安按住还在挣扎的杰克，另一个保安捡起了那个黑色装置。
“是远程起爆器，”保安检查了一下，脸色发白，“信号频率调到了港口的货运频道……如果按下去，停在三号泊位的那艘油轮……”
江潮接过起爆器，拆开后盖。
里面没有炸药，只有一块电路板和一个小型天线。但电路板上连接着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发射器的目标频率确实设定在港口的货运调度频段。
如果这个信号发出去，停在港口的任何一艘安装了老旧无线电接收装置的船只，都有可能被误触发某些安全系统。
比如油轮的消防喷淋系统。
比如散货船的货舱通风系统。
甚至可能触发某些船上存放的危险化学品的自动稳定装置。
“疯子。”周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冷冷地看着被保安按在地上的杰克，“你想把整个汉堡港炸上天吗？”
杰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江潮，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你赢了，”他嘶哑地说，“但你也活不了多久。老杜邦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穿他们秘密的人……”
保安把杰克拖了出去。
控制塔里又安静下来。
周曼走到江潮身边，低声说：“江总，纽约那边……深蓝基金的股价已经跌破熔断点了。二十分钟内暴跌百分之三十，交易所启动了紧急停牌机制。”
江潮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海面上，那四艘巨轮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码头上，工人们开始新一天的工作，起重机缓缓转动，卡车进进出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江潮握着那个拆开的起爆器，掌心还能感觉到塑料外壳的冰凉触感。
五秒钟的延迟。
那种感官被强行拖慢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江总？”周曼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江潮转过身，把起爆器扔进垃圾桶，“准备一下，我们今天下午飞回深城。”
“这么快？汉堡这边的事……”
“已经结束了。”江潮说，“深蓝基金完了。但就像爱丽丝说的，这只是一颗棋子。”
他走到控制台前，关掉了那些闪烁的金融数据屏幕。
屏幕上最后跳动的数字，是深蓝基金的市值——比昨天收盘时蒸发了四十七亿美金。
而纽约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零三分。
正是华尔街最黑暗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