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柱看似就在不远处，但走起来却比预想的要远许多。她沿着河岸的矮草边缘走了一程，那烟柱始终悬在前方，像一道永远触不到的地平线——每次她以为越走越近了，它便又淡下去几分，仿佛在随风往她的反方向缓缓退去。她没有急躁，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脚下的地面渐渐由河岸的湿润转为干燥的沙土，矮草也重新稀疏起来，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地皮。那道烟柱在前方偏西的方向，她始终以它为参照，保持着稳定的朝向。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烟柱忽然从视野中消失了。她停住脚步，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土丘背后那道细长的灰白色直线已不在原处，像是被风折断了，又像被人掐灭了。她站在原地，目光在远方扫了一遍，也未寻到那道烟的踪迹。陈九也停下，同样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等了一阵，烟没有再出现。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沙土中又出现了那行布鞋印，前端收窄，后跟圆钝，与她此前见过的完全一致。脚印断断续续地从一处硬地上浮现，随后又在另一处沙土中隐没。她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那是土丘背后，烟柱消失的方向。她没有犹豫，继续朝那个方向走去。
绕过一处低矮的土丘时，她才明白烟是如何消失的——土丘背后是一片略微下陷的洼地，比她刚才所在的位置低出不少，像是大地微微凹陷的眼窝。洼地中央生着一堆火。火很小，用几块石头围着，火焰只有一拃高，贴着柴根安静地舔舐。火堆旁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火堆边缘的灰烬。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褐衣，腰间束着一根麻绳。没有听到她走近——或者听到了，但没有警觉到需要回头的程度。她站在洼地边缘，没有继续向前。她看着那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堆安静的火，一只手环住臂弯里的羊皮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那人拨了一阵火灰，像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伸手从灰烬中扒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被灰烬裹着，表面烤得焦黑，在石块上磕了两下，灰壳裂开，露出里面浅黄色的瓤——一块烤熟的根茎类食物。那人将烤熟的根茎掰成两半，吹了吹热气，正要往嘴边送，才像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他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林晚晚，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惊慌，也没有站起来，只是目光从她身上移向她身后的陈九——陈九站在她左后方，离她约两步的距离，沉默地看着他。那人又将目光移回林晚晚，将手里的烤根茎放回石块上，发出声音：“走过来的？”
她点了点头。那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对面的地面：“坐下来歇歇。火上还有东西。”她没有立刻动，低头看了看火堆对面他指的位置——地面干净，没有石子，像是被人反复坐过的地方。她顿了一下，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块上坐下，将羊皮袄平整地放在膝上。陈九没有坐下，在几步外靠着一块石头站定，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那人没有再说话，自顾自地将根茎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每一口，又像是在借着咀嚼的时间用余光打量林晚晚，以及那个站在几尺外的男人。她也没有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火堆上。火焰很矮，在石头围成的圈里安静地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迸出一粒火星又很快熄灭。她看着火，想起陈九的话——小火，像是在保火种。
“有碗在那边。”那人吃完根茎，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身后努了努嘴。她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几步外的地面上倒扣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小块。她起身将碗取了来，翻过来放在掌中看了看，碗壁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淡的水渍，像是盛过水后没洗干净又风干留下的痕迹。她用衣角将碗内壁擦了一下，在火堆边落脚，弯腰从脚边的一只皮囊中倒了些水进去。她先喝了一口，捧着碗没有立刻递回去，看着水面上晃动的人影说：“你是要在这里等人，还是要防人来？”
那人没有回答，捡起刚才放在石块上的半截根茎，剥掉外面烤焦的一层壳，又从中间掰开，露出白净的瓤。他没有将根茎递给她，而是先递了一块给陈九，又递了一块给她。她接过来，根茎带着烫手的热意，在掌中微微滚动。她低头咬了一小口，没有味道，只有干燥的淀粉感，混着一丝近似栗子的淡香。她慢慢嚼着。
那人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块，嚼了一阵才开口：“等人也等，防人也防。日子久了，分不太清。”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像是在叙述一件日常的事。他转了转手里的根茎，看向她，“你们是从狼阱过来的？”她抬起头，看着他。他问得随意，却点出了一个准确的地名。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那人像是没有期待她的回答，将剩下的根茎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柴不够了，我去抱一些过来。”他朝洼地西侧一片干灌木走去，脚步不急不慢，也没有回头。火堆继续安静地燃着，火焰映在陈九的脸上，明暗交叠。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半截被剥下的根茎外壳，又看了看那人留下来的位置。火堆边有一只浅口陶瓶，瓶口斜斜插着几根干草，像是随手折来的。她已经注意到那瓶身上靠近底部的部分沾着一圈暗色泥渍，干透后结成一道硬壳。泥渍的边缘混着几粒细沙，沙粒的颗粒极细，色近灰白。她见过这种沙——在河床边的水线旁，在浅水与干岸交界的那一层湿泥中。那人的脚印，也落在河床边。她将目光从陶瓶上移开，看向陈九。陈九没有看她，他面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手搁在膝上，五指自然地弯曲着，像随时能握紧什么。
她坐在火堆边，安静地等那人回来。没过多久，脚步声从洼地西侧响起，那人抱着一捆干灌木枝走了回来，在火堆边蹲下，拣了几根细枝搭在火上。火焰舔上干枝，发出一阵细碎的爆响，火光跳跃，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肤色深褐，眼眶凹陷，颧骨上绷着一层干皮。看不出具体年纪，也许四十、也许五十，像这片荒原上许多久居的人一样，年龄被风沙打磨成了一种模糊的质地。他往火里添完柴，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抬头看向对面的林晚晚。
她捧着那只粗陶碗，水已经喝了一半。她看着碗中晃动的水面，没有抬头，声音像从水面上浮起来的：“你等的人是谁？”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说了四个字：“等一个姑娘。”她抬起头，看到他正看着她。目光中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确认。她没有从衣袋中取出任何东西，只隔着旧布按了按铁片的位置，然后说：“我姓赵。”火堆安静地烧着。那人没有说话，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像这个字落在他心里时，浮起了一层旧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