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荒原上铺展得很慢。他们走了约莫两刻钟，卧兽丘的轮廓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大小，像在沙漠中行走时常见的视错觉——目标看似近在眼前，却随着每一次抬步悄悄退远一截。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按照清晨行走时惯有的节奏走着，目光偶尔掠过前方土丘的脊线，校正方向。
晨风里带着凉意，又裹着从远方飘来的干燥土腥味。脚下的地面渐渐起了变化——细沙退去，碎砾增多，靴底踩上去沙沙作响，打破了两个人之间沉默的步调。陈九走在她前方不远，有时在一处隆起的地包上稍作停顿，向四周看一圈才继续走。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他每次重新迈步，方向都没有偏斜，始终朝着那道卧兽般的丘体。
行到第三刻钟，她注意到地面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沙砾间开始夹杂着草根——不是枯死的矮草，而是已经折断许久的干茎，茬口泛白，密密地散布在路面上。土丘的轮廓也愈发清晰，不再像远处看到的那样浑圆不动。走近后才发现，它的表面并不光滑——丘体上有深浅不一的沟壑，像巨兽身上交错的旧伤疤，从丘顶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坡脚。丘体比从远处看时更高，也更陡。
她没有选择从正面直上，而是沿丘体侧翼绕行，那里坡度更缓，碎石更少，走起来更省力。陈九没有走在她前面，反而落后了半步，走在她身侧。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走在外侧——靠着坡沿、也就是更接近来路的那一侧。她专注地踩着脚下的碎石，走上侧翼的缓坡。坡面比看上去更难走，浮石松滑，每一步都要踩实，才能换出下一步。她一手护着臂弯里的羊皮袄，一手偶尔扶一下身侧的坡壁，稳住身形。爬了一截，她在坡面一处凸出的平台上停下，站定，回头看向身后的方向。
来路在地面上拉出一道蜿蜒的痕迹，穿过荒原，向东慢慢消失。她看了片刻，转回身，继续向丘顶移动。接近顶部时，坡度又缓了些，视野也渐渐开阔。她攀上最后一道坡坎，站上丘脊，风无遮无拦地灌过来，衣摆猎猎翻卷。她稳住身体，抬头望向北方。
这座土丘是最后一道屏障。从脊顶望去，前方的地形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大片暗灰色的土地向西倾斜下沉，渐次低伏，像一只缓缓摊开的手掌。手掌尽头，一道银灰色的亮线横在地平线边缘，像一道被压低的光，贴在地与天的交界处。那道亮线并不宽，也不璀璨，只是安静地铺展着，像一面被水汽模糊了的旧铜镜。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明显的潮湿气息，拂在脸上，使她干燥的嘴唇感到了凉意。
她望着那道亮线，没有立刻动。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丘顶之上——卧兽丘的顶端不是尖的，而是平的，像被人削去一截，留下一片约莫数丈见方的平台。平台上没有草木，只有一层浅灰色的硬壳，像是多年风吹雨淋后结成的土垢。她走过去，在平台边缘蹲下，仔细观察地面。灰壳表面有一片浅浅的凹痕，呈长条状，约莫两尺宽，从平台中央斜斜地延伸向西北边缘——与她在荒原上看到的那道车辙如出一辙，只是更浅、更模糊，像是同一道车辙经过这里的那段，已被时间磨得几近消隐。她沿着那道痕迹走了几步，在痕迹边缘停下，低头看见一块与别处不同的地方——一小片被刮过的痕迹，约莫拳头大小，露出下面更深的土层。刮痕边缘干燥而平整，不是自然剥落的，倒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刮削过。
她蹲下身，伸手探入那道刮痕下沿的土缝，指尖触到一件硬而薄的东西。她轻轻将它抽出来——一小片骨白色的东西，裹着泥土，露出半截边缘。她拍掉表面的土，放在掌中看了一会儿，神色微微一动。是羊骨。不是碎石，而是一块被裁下的小片骨料，约莫两指宽、一指长，边缘打磨得光滑整齐。骨片的一面刻着那道她已经很熟悉的弧线和两个圆点，另一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微微发亮的光泽——像是被手指长期摩挲形成的。它与瞎眼老者给她的那枚骨片，在同一处位置，刻着同一个印记。
她握紧那片骨料，掌心的温度隔着骨面透上来。她没有立刻收起来，仍蹲在灰壳平台边缘，顺着西北方向的坡脊仔细扫视了一遍。平台北侧的坡面比南侧更缓，沿着坡面向前，在接近坡脚的地方，有一道黑色的裂缝。裂缝很窄，远远看去只是土丘上的一道旧痕，待走到近前，才看清是一道天然的岩隙，约莫两尺宽，深不见底。她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了一会儿。岩隙内壁的土石呈暗褐色，湿度比外层明显更高。裂隙底部隐约泛着水光，一股凉而潮的湿气从深处升上来。她蹲在裂隙口，感受着那股潮气，没有急着起身。她把新拾的羊骨片与怀中那枚旧骨刻并排放在一起，又看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将两件东西一起收进衣袋，沿着坡面向西北走去。
走下卧兽丘时，她感觉到风向变了。背后的风已不再干燥，潮湿的气息更重，像是前方那片银灰色的亮线正在慢慢靠近她。她朝着亮线的方向走去，脚下地势渐渐下沉，地面颜色由灰褐转为暗灰，像踏过层层台阶，走入一片低伏的盆地。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停下来。前方的地平线缓缓舒展开来——那片银灰色的反光浮现在远处，不是银亮的湖面，而像一层浅浅的水雾，铺展在大地上。水面上散布着零星的暗色斑点，像一枚枚嵌进水中的旧铁钉。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水光，想起那人在灰地上划出的那条弧线，以及弧线尽头的那个点。
“灰湖。”
陈九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前方的水光，又垂下目光，扫过脚下的地面——湿土上布满密集的脚印与蹄印，像一条被人群和畜群反复踩踏过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湖的方向。她站在矮草地上，握着新拾到的羊骨，指腹贴着刻痕，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望着灰湖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