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时，天尚未透亮。崖壁外的天空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晨雾低低地贴着地面流淌，将山丘的轮廓抹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她靠着石壁坐了片刻，没有立刻起身——夜间的凉意还沉在骨头里。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关节灵活，才解开羊皮袄的系绳，重新系紧。
她站起来时，陈九已经站在平台边缘。他面朝西北方，像一块沉默的界碑。她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山丘深处仍浸在灰蒙蒙的暗影中，那条干涸的沟壑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像一道延伸向远方的裂隙。
他们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下了崖壁平台。晨风从西北方向灌来，裹着干草和沙土的气息。她走在前面，陈九在她身后约五步处，保持着他们一贯的间距。脚下的地面仍是碎石与硬土，走起来沙沙作响。约莫走出两刻钟，她在沟壑的拐弯处停下来，取出薄绢地图，展开，对着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地形比对。薄绢上那道线在几处弯曲之间延伸，其中一道弯折的角度与她眼前沟壑的走向几乎完全吻合。她将薄绢卷好，没有放回竹筒，直接握在手里。继续走。
沟壑两侧的土壁渐渐低矮下去，视野开始开阔。起初只是从一线天空变成一小片苍穹，后来土壁缓缓融成缓坡，坡面上冒出枯黄的矮草。她注意到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泥土，草根密实地交错在土面之下，踩上去不再沙沙作响，而是一种沉闷的、被压实的声音。地势仍在缓慢抬升，但坡度不陡，走起来不费力。日头从东面升起，斜照在缓坡上，将她和陈九的影子拉成两条细长的暗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缓坡开始收束，在视野尽头隆起一个清晰的高点。那个点上，立着一棵孤松。
她远远望见它时，脚步停了片刻。孤松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极其孤独——辽阔的缓坡上，只有那一棵树，立在最高处，像一根被钉入大地的旧标桩。她继续向前走。走近了，她放慢脚步。那棵松树已枯死多年——树干灰白开裂，树皮剥落大半，露出内里干硬的木质。树冠只剩几根断枝，像张开的手指伸向天空。但它依旧笔直地立着，没有倾斜，没有倒伏，仿佛在漫长的时间里被牢牢固定在那里。
她站在树前，没有立刻靠近。她先绕着树走了一圈，仔细观察树根周围的地面。树根处的地面微微隆起，形成一个低矮的土包，像是曾被翻动过，又被人踩实、拍平。土包表面覆着一层枯草和沙土，看起来与周围的坡面并无区别，但那道隆起的弧度有些过于规整——不像自然形成。陈九从她身后绕过来，直接走到树根北侧，蹲下。他拂开一层浮土，动作很轻，像在剥离一件易碎之物的表皮。浮土下面露出一块石板，平整方正，四角分明。石板边缘被泥土封住，但缝隙里没有草根——像是近期被搬动过。
她走过去，蹲在他对面。两人对视了一下，然后一同发力。石板比预想的沉，边缘被泥土咬得很紧，第一下没有搬动。她换了个姿势，指尖抠住石板边缘的缝隙，与陈九同时用劲。石板松动，泥屑簌簌落下。他们将石板移开，斜靠在树根旁。下方是一个浅坑，约莫两尺深，坑壁整齐，底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中央，放着一只木匣。木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外面用油布包裹，油布边缘被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只木匣，没有立刻伸手。她先看了看坑壁，又看了看木匣周围的干草——草色暗黄，但没有霉变，平整地铺在匣底，像是被人仔细收拾过的。她伸手将木匣取出。
油布一层层拆开，露出里面的木匣。木匣是旧木色，纹理细密，角上包着一层铁皮。铁皮已经生锈，但锈迹均匀，没有磕碰的痕迹。她打开匣盖——没有锁，没有机关。匣内铺着一层黑布，黑布上放着一封信和一枚铜印。她先拿起那枚铜印，翻过来，印面上刻着一个字。她指腹抚过印面刻痕的边角——笔画深而有力，线条干净利落，与她此前见过的石印上的“裕”字笔迹一致。刻痕的收笔处微微上挑，那个习惯性的、像刀尖划过硬物时留下的尾痕，一模一样。她没有立刻放下铜印，握在手里片刻，才将它放回匣中，拿起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漆，没有题名。她抽出信纸，展开。纸面泛黄，但字迹清晰。她看了片刻，目光定在信纸中段。信的内容不长，但字迹的笔锋特征与那枚铜印上的字如出一辙——起笔重，收笔快，每一划都带着一种急迫的、来不及细说的力度。她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来，没有立刻说话。信上没有直接写下任何名字或地点，但字里行间的暗语与路线指向，与她手中一切信物所铺陈的方向完全一致。这封信是裕王本人留下的。不是摹写，不是模仿——是极熟悉的人代笔，又或者是本人亲笔。她无法百分之百确定笔迹属于谁，但她能确定写下这些字的人，对这条路上的每一道标记都了然于胸。她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连同铜印一起放回匣中。她没有将匣子收进羊皮袄，而是将它抱在膝上，目光落在孤松的断枝上。
这时陈九在树根另一侧停下来。她听到他蹲下又站起的声响，侧过头去。他手里捏着一小块东西——一根被折断的草茎。草茎断口新鲜，边缘还有水分渗出，像是昨夜或今晨才被折断的。他松开手，草茎落在地上。他弯下腰，拨开她方才移开石板时带起的泥土，在浮土表面，有几道浅淡的划痕——指头粗细，像是有人用手指划过留下的。划痕周围没有浮土覆盖，边缘清晰，没有被风磨平。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那几道划痕从树根北侧延伸出一截，然后消失在一块硬土边缘。划痕方向指向西北。她伸手比了比——宽窄与手指相当，深度均匀，不像无意间的刮擦，像是有意划下的一道记号。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孤松身上。树干灰白开裂，在晨光中像一根站在荒原上的白骨。她原本以为这里是路的终点——木匣、信、铜印，都会在这里等一个来取的人。可那道划痕告诉她，这里只是一个驿站。她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个木匣，是被什么人放在这里的？是被一条长路上的上一个节点，还是被一个一直走在他们前面、从不露面的人？她想起崖壁上那道新刻的印痕，想起被扫平的足迹边缘，想起沟壁裂槽中那撮没有散去的草木灰——他们走的路，一直有人在前面走过。而那座孤松下，她蹲身看了看坑底的干草。草色暗黄，均匀平整，但有几根草茎的方向与周围不一致——像是被人从坑中抓起、又放回时产生的偏移。她伸手翻了翻那几根草茎，草根处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未干透。有人在木匣被取走之前，曾将它拿起、又放回去过。
她没有犹豫很久。她将木匣放进包袱里，和羊皮袄一同系紧。然后她站起来，用脚将坑边的泥土轻轻拨回去，盖住那道划痕，又踢了些枯草覆在上面。她没有说话，朝着划痕所指的西北方向看了一眼。地平线在视野中缓缓展开——缓坡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土棱，土棱后面是什么，还看不清。陈九也没有问。他站在她侧后方，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向远方。她将包袱在肩上收紧，迈出第一步，向西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