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扑倒杰克的瞬间,那台黑色装置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塑料碎裂声。
没有爆炸。
只有几块电路板和闪烁的指示灯从外壳里滚出来。
“操!”铁头压在杰克身上,愣了一秒,随即抬头看向四周。
集装箱顶端,一道道黑色身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站了起来。枪械上膛的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至少有三十人,全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胸前印着深蓝基金的徽标。
江潮站在原地没动。
他身后的几名安保人员迅速围拢,但面对数十支自动步枪,所有人都知道硬拼没有胜算。
“江先生。”爱丽丝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手里握着一个银色遥控器。此刻她轻轻按下按钮。
两台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突然亮起刺眼的光。
全息投影设备在码头地面嗡嗡运转,一个巨大的三维影像在半空中凝聚成型。那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九十岁上下,皮肤像干枯的树皮贴在骨头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江潮。”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码头,带着电子合成特有的冰冷质感,“我是詹姆斯·杜邦。”
江潮眯起眼睛。
深蓝基金的创始人,全球能源市场真正的影子皇帝。这个老家伙已经十年没在公开场合露面了,外界甚至传言他已经死了。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老杜邦的投影缓缓转动,仿佛在审视江潮,“也比我收到的报告里描述的更……莽撞。”
“杜邦先生。”江潮开口,声音平静,“用雇佣兵包围一个合法企业的负责人,这就是深蓝基金的谈判方式?”
“谈判?”老杜邦笑了,那笑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孩子,你以为这是谈判?”
投影画面突然切换。
一张巨大的全球地图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石油管道、炼油厂、储油基地。其中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节点,都闪烁着深蓝色的标记。
“这是深蓝基金控制的全球燃油供应网络。”老杜邦说,“从沙特阿拉伯的油田,到鹿特丹的储油罐,再到全球主要港口的加油船。过去四十年,我建立了一套体系。”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出现的是潮起集团的全球物流路线图。从亚洲到欧洲,从美洲到非洲,每条航线上都标注着燃油补给点。
而每一个补给点,此刻都变成了红色。
“你的船队,江先生。”老杜邦的声音冷了下来,“总共需要在一百二十七个港口进行燃油补给。其中一百零三个港口的供应商,直接或间接接受深蓝基金的控制。”
爱丽丝走到投影下方,抬头看着江潮:“父亲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交出潮汐协议的底层算法,一周之内,潮起集团的所有船舶将无法获得任何燃油供应。”
码头上安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
江潮盯着那张地图,大脑飞速运转。潮汐协议的核心算法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底牌,那套基于未来三十年海洋气象数据构建的全球航运优化系统,能让船舶节省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燃油消耗。
深蓝基金要的不是技术。
他们要的是控制权。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江潮缓缓开口,“切断燃油供应,全球物流链会在两周内崩溃。食品、药品、工业原料——”
“那又怎样?”老杜邦打断他,“崩溃之后,重建的秩序将由我说了算。而你,江先生,你和你的公司会成为历史书上的一个脚注,一个因为贪婪而试图挑战能源秩序最终失败的蠢货。”
江潮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普通人无法察觉的微光。
【病灶透视】启动。
眼前的投影画面开始变化。那些闪烁的管道标记、数据流、供应节点……全部变成了半透明的网状结构。江潮的视线穿透层层表象,直接锁定能源网络最底层的物理连接。
找到了。
中东地区,一条从卡塔尔通往阿曼湾的输油管道。在地壳活动的应力图上,那段管道经过的区域,岩层结构正在发生微米级的位移。按照现在的应力累积速度,最多三个月,管道就会发生泄漏。
而深蓝基金在那条管道上的投资,超过八十亿美金。
“杜邦先生。”江潮突然开口,“卡塔尔至阿曼湾的七号输油管,最近三个月内的压力监测数据,是不是每隔十七天就会出现一次异常波动?”
投影画面里,老杜邦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虽然很细微,但江潮捕捉到了那零点几秒的僵硬。
“你在说什么胡话。”老杜邦的声音依旧冰冷。
“不是胡话。”江潮向前走了两步,指着投影中那条管道的虚拟影像,“那段管道经过的地质断层带,过去十年里平均每年位移零点三毫米。但去年开始,位移速度加快到了每年零点八毫米。你们做了加固,但加固方案用的是德国克虏伯公司三年前就被淘汰的第三代抗震技术。”
他顿了顿,看着老杜邦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如果我没算错,现在管道内部已经出现了微裂纹。下次地壳活动——也许就在下个月——裂纹会扩大成裂缝。到时候泄漏的原油会污染整个阿曼湾北岸的珊瑚礁保护区。清理费用、环境罚款、国际诉讼……”江潮笑了笑,“损失应该在一百二十亿美金左右吧?”
“你从哪里得到这些数据的?”老杜邦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怒意。
“这不重要。”江潮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深蓝基金不是神,你们的能源帝国建立在几十年前铺设的管道和炼油设备上。而这些东西,都会老化,都会出问题。”
他转身看向爱丽丝:“告诉你的父亲,威胁是双向的。他能切断我的燃油,我就能找到他能源网络里每一个可能爆炸的雷。要不要试试看,谁的损失更大?”
爱丽丝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发白。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
一架涂着民用标识但明显经过改装的直升机从海面方向飞来,缓缓降落在码头空旷处。舱门打开,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走了下来。
林老。
他身后跟着四名神情肃穆的随行人员。
“杜邦先生。”林老没有看投影,而是直接对着空气说话,仿佛知道对方能听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能源战略安全条例第十七条,潮起集团的全球物流体系已正式纳入国家能源储备合作框架。任何针对该体系的恶意商业行为,都将被视为对我国能源安全的威胁。”
他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的国徽在晨光中泛着金色。
“这份协议已经通过外交渠道送达相关国家。从今天起,潮起集团的船舶在任何一个主权国家港口,都将享有优先燃油补给权。如果出现人为断供……”林老顿了顿,“我国储备的六千万吨战略原油,足够支撑潮起船队运行两年。”
投影画面开始闪烁。
老杜邦的脸在电流干扰中扭曲变形。
“很好。”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江潮,你找到了靠山。但靠山能保护你多久?”
画面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老杜邦盯着江潮,一字一句地说:
“下周的全球财富论坛,伦敦。如果你无法向全世界证明,你所谓的‘新能源’、‘潮汐协议’不是又一个骗局,如果你的技术不能真正普惠发展中国家……”他冷笑,“那么我保证,你的船队连苏伊士运河都进不去。”
投影熄灭了。
雇佣兵开始有序撤退,像潮水一样消失在集装箱迷宫中。
杰克·威尔逊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地瞪了江潮一眼,转身跟着爱丽丝离开了码头。
铁头走到江潮身边:“老板,没事吧?”
江潮摇摇头,刚想说话,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大脑和身体之间,那种该死的延迟感又出现了。他明明想抬手,但手臂过了五秒才动。想开口说话,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江潮?”林老快步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江潮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的后背。
林老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眉头紧皱:“先上车。马上去医院检查。”
“不用。”江潮抓住林老的手臂,用力站稳,“只是……没睡好。”
他撒谎了。
但这种话连自己都不信。
铁头已经拉开了车门。江潮在林老的搀扶下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的瞬间,他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车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身体,正在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背叛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