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林间没有什么声响。她醒来时，天光刚透过稀疏的枝干落下来，在地面上映出几道淡灰色的长影。腕上的红绳在晨光中显得更旧了一层，暗褐色的纤维贴着皮肤，带着一种被体温焐过后的干暖。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解下来。陈九已经醒了，站在林缘，背对着她，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方扫视着什么。她站起来，将羊皮袄的绳结拉紧，走到他身边。他没有转头，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前方的地面上，薄薄一层晨雾正贴着草尖流淌，将远方的轮廓模糊成一片不确定的灰色。她取出薄绢，展开，借着晨光比对了一下地形。薄绢上的线从孤松延伸至此，又继续向西北方向划去，线条平稳，没有更多的转弯和标记。她没有收起薄绢，握在手中，迈步走出林子。
脚下的地面与昨日明显不同。谷地在这里汇入一片更开阔的平野，土壤变得干燥而硬实，覆着细碎的砂石。她沿谷底中央那条隐约可辨的旧路前行。路面没有车辙，但颜色比两侧更深，像是被无数次踩踏、又被风沙反复填平后留下的一种久远的记忆。她每隔一段距离便停下来，蹲下查看地面——路面上的砂粒排列与两侧不同，微微下陷，形成一条断续而连贯的凹槽，方向没有偏移。陈九走在稍后的位置，目光扫向两侧的丘脊，没有开口。
走出约莫一个时辰，谷地开始收窄，两侧土丘逐渐靠拢，像一个慢慢收紧的口袋。她的目光越过前方倾斜的坡地，停在半截坍塌的土墙上。墙约莫齐胸高，墙面被风雨侵蚀得坑洼不平，顶部长满暗绿色的枯苔。墙根堆着几块碎石，石缝间塞着干草。她在墙前站定，目光在碎石与干草之间停留了片刻。干草的塞法与周围随意的堆弃不同——草茎的方向一致，像是先被人理顺，再压实，一层层堵住缝隙。她蹲下身，伸手拨开干草。墙根底部露出一道窄缝。她将手探入那道缝，指尖在浅层土下触到一个硬物。没有犹豫，她顺着物体的轮廓，小心地将它抽出来。一枚骨牌，约莫两指宽、一掌长，表面裹着一层干透的泥土。她拂去泥土。正面是一道弧线、两个圆点，与一路所见印记完全一致；背面磨得光滑，隐约可见几道交叉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她握着骨牌翻看了片刻，指腹反复抚过正面的刻痕与背面的划痕，没有立刻收起来。
陈九没有在她身边停留。她听到他绕过土墙向东侧走去，沿着营地边缘的碎石带，一路扫视地面。她将骨牌收进衣袋，站起来，跟过去。土墙东侧约莫二十步外，一口枯井半埋在碎石与枯草之间。井口用石板半掩着，石板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擦痕——锐利边口还没有被风磨钝，像是近期有人搬动过。陈九移开石板，蹲在井口边沿，没有急于探头，先伸手探入井壁内侧。片刻后他收回手，指腹上沾着一层浅灰色的细末。林晚晚走过去，捻了一点在指间——干涸的泥土，质地极细，不含砂砾，像是从深井底部带上来的。井壁内层有一道竖向擦痕，从井口延伸到下方暗处，边缘微微发亮，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摩擦过——一条绳磨痕迹。有人用绳索从井中吊取过东西，不止一次。
她没有下井查看。她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土墙南侧散落着几块朽木，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形制；墙北是一片踩得略显平整的空地，长着几丛稀疏的野草。她在土墙北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踩实的区域——草茎倒伏，泥土微微下陷，形成两个浅浅的坑印。间距与人的肩宽相近。坑印边缘光滑，像是有人长时间站在那里，面向西北方，将身体的重量反复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她顺着那个方向望去。越过一道平缓的土梁，梁后隐约可见一片暗色的林影——这片荒原上极少见的树木群落。
天色将暗未暗。她没有在营地过夜。她翻过土梁，向林影走去。林间树木稀疏，不过十几棵老树，枝干虬曲，叶子落尽，在暮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剪影。她放轻脚步，走到最粗的一棵老槐树前。树干近人胸口高处钉着一枚铁钉，钉身锈迹斑斑，几乎与树皮融为一色，但钉帽上缠着一小截红绳——颜色已褪成暗褐，却仍然完整地系在钉帽上。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截红绳。绳结的系法，与她包袱里旧羊皮袄上的系绳一模一样。她握着那截红绳，没有立刻解开。她顺着红绳的方向望向老槐树的枝干——树皮粗糙，枝干虬曲，在暮色中几乎是黑色的。她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没有任何新近被翻动的土迹，没有任何脚步留下来的凹痕。可那截红绳就系在那里，系得紧而整齐，像是一个早已预定好的答案，等待某个能够认出它的人来取走。
她伸出手，将红绳从钉帽上解下来。绳结系得极紧，她解了很久，指腹被磨得发红。解开以后，她将红绳缠在左手腕上，拉紧，系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褪色的暗褐色，贴着皮肤，像一道旧痕。她转身走出林子。林缘处，陈九已经在背风处清理出一块平地，扫开了落叶和碎石。两人靠着各自的树干坐下，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生火。暮色很快沉了下去，夜风停了一阵，又低低地吹过来，扫过林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将树影压成深蓝色的剪影。
她靠着树干，将骨牌和骨片并排放在掌中。月光照在骨面上，将刻痕的阴影拉得格外清晰。她将两件东西反复比对——刻痕的深浅，刀锋的走向，弧线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致。从同一块骨料上裁下，出自同一只手。她将两件东西收好，放进衣袋，贴着铁片的位置一起放稳。她没有立刻合上眼睛。月光照着她的手，腕上那截红绳的颜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更深了，像是被夜色浸透了一遍。她转动了一下手腕，红绳贴着皮肤微微滑动，可以感觉到那是一种很旧的、被无数次摩挲过的纤维质地。
陈九没有睡。她能看到他的轮廓侧对着月光，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平稳，但眼睛睁着，在望向一个她看不到的方向。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她合上眼睛时，听见风再次吹过林梢——比刚才更远了些，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移动。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将腕上的红绳在指间捻了一圈，然后把手收回羊皮袄下，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