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浅沟里，第一缕光还没有照进来。她醒来时，左腕的骨珠贴着皮肤，带着一夜未散的微凉。她将骨珠握在掌中，用体温焐了片刻。露水凝在珠面，在掌心散开成一层薄薄的水汽，又被体温慢慢蒸干。珠面的温润感在晨光中变得更加明显。她将骨珠举到眼前，对着从沟沿斜照进来的晨光，转动了一下。阳光透过珠体，泛着一层半透明的淡黄色。她盯着那层透光的质地看了片刻——珠子内部有一种几乎不可见的纹路，细密如蛛网，分布均匀，不是天然骨质中常见的纤维纹理，更像是经过高温后留下的细裂纹。她将珠子翻转几下，对着光又确认了一遍。那些裂纹的走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投入过火中，在高温下骤然绽裂，又在冷却后重新合拢，留下一种极隐蔽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痕迹。她放下手，将骨珠重新扣在腕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离开浅沟，继续向西北行进。荒原逐渐开阔，矮草变疏，脚下的地面从土质转为碎石与沙的混合物。风从西北方持续地吹来，干而硬，带着细碎沙粒，刮过地面时发出沙沙的低响。她走在前面，步速稳定，没有刻意去追寻马蹄印——那行蹄印在转过浅沟后已经变得断续，被风沙掩去了大半。但方向仍在，像一条沉入地下的暗流，隐隐牵引着她。
走出约莫一个时辰，陈九忽然收住脚步。她没有回头，也停下来，侧耳等他开口。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淡，像在叙述一段听来的旧事：“那条路，从孤松再向南，曾经一直通到灰湖以南。”
她转回身。他站在她身后五六步处，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他说的是“那条路”——指的是他们此刻正在走的这条路。她等着他往下说。他确实往下说了：“我小时候走过的那条路，比现在更完整。它从灰湖南岸的一处旧驿站起始，经孤松，经野林，经高台，一直延伸到更北的地方。每一段都有固定的标记，每一段都有看路的人。”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后来驿站被废弃了，灰湖以南的路段，被人为拆毁了。只剩孤松以北这一段，仍然保留。”
她站在原地，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立刻追问。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这段话像是他从某处封存的记忆里挖出来的，带着泥沙和旧土的气息。他没有说是谁拆的，没有说为什么拆。他将这个事实放在她面前，没有再作更多解释。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继续下去了，才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没有回答，以沉默回应她。她也不再追问。
她重新取出薄绢地图，展开，就着午前的日光，指腹从孤松的位置一路向南划去。灰湖以南的区域在绢面上是一片空白。但她看得仔细，那片空白并非完全空无一物——在绢面的底缘，紧贴着灰湖以南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折痕，几乎与绢面的纹理融为一体，如果不特意去找，很难察觉。她将绢面微微折起，沿着那道折痕比对。折痕的方向恰好指向东南方，正是一条指向灰湖以南旧驿站的方向。她将薄绢翻过来，对着光线又看了一遍，指腹在折痕处停了一瞬。那道折痕边缘的轮廓与她此前在地图上见过的撕裂痕迹不同——不是被撕开的，而是被刀裁断的，切口干净利落，果断而没有一丝犹豫。有人裁掉了这张图的一部分。裁掉的部分，正是灰湖以南的旧路段。
她将薄绢重新卷好，放回竹筒。手掌在筒身上停了一会儿。陈九站在几步外，没有看她，也没有催她。她没有问他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小时候会走过一次。她将竹筒系回腰间，继续向西北走去。
午前，他们在一块半埋的地基前停下。地基由青石砌成，长约两丈，宽约一丈，石头表面风化严重，颜色灰白，像是淹没在荒草中许多年的旧骨。但排列仍然整齐，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几乎看不见，像是被仔细找平过，又被时间慢慢接手。她蹲下来，拂去石面上的沙土。在东南角的一片石块上，指腹触到一道浅刻的痕迹——已经很浅了，浅到几乎要消融在石面的风化层里。她将手按在表面，指腹反复摸索。那道痕迹是一道弧线。弧线下方，是两个小小的圆点。与铁片、骨牌、骨片上所见印记完全一致，但刻痕的深浅已经被风化消减了大半，像是许多年前留下的。她停住手，没有立刻站起来。这道标记在这片地基上，比沿途任何标记都更古旧。它属于这条路被拆毁之前的那段旧路——是这条路最初时的印记。
午后，荒原走到边缘。前方出现一道半埋的石垒遗迹。石垒高约半人，由大块卵石堆成，北侧已经坍塌，散落的石块倾覆在地面上，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向外推倒的；南侧仍保留着完整的墙线，卵石紧密排列，弧度流畅。陈九绕过石垒，从西侧的缺口处走进去。她跟在他身后，在石垒内侧停住。石垒内侧的夯土面平整如镜，与外面的荒原地面截然不同——像是被反复踩踏、拍实、打磨过，形成了一层坚硬光滑的表面。但夯土面的中央，有一圈清晰的浅槽。她蹲下来，仔细端详。圆形，约莫一拳深，槽壁光滑，直径与骨珠相近。她将左腕伸到浅槽上方，解开骨珠，放到槽底。恰好吻合。骨珠落入浅槽中，严丝合缝地嵌入槽底，像是为它量身定做的。
她看着嵌在槽中的骨珠，没有立刻取出来。槽底光滑，没有任何沙土沉落，像是有人定期清理过这里，将浅槽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她环顾四周——石垒内外都没有脚印，没有灰烬，没有折断的草茎。没有任何近期有人来过的痕迹。但那个浅槽一直在这里，在荒原边缘，在一圈坍塌的石垒内部，像一只一直在等待的手。她将骨珠从槽中取出，重新系回腕上。她站起来，越过石垒的坍塌缺口望出去。西北方的地平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干涩的白光，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标物，像一面荒芜到极点的旧墙。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腕上的骨珠，又看了一眼那圈空出来的浅槽。她蹲下身，拂掉浅槽边缘她方才触碰时留下的灰土。然后她站起来，迈过石垒的坍塌缺口，继续向西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