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手从石头边沿缩回，没有急于挪动它们。她蹲在坍塌土堆旁，听着通道深处的动静——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在狭窄的土壁间回弹，带着一种闷闷的震动。片刻后，她对陈九点了点头。两人合力将几块湿泥未干的石头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口。陈九先探身进入，她紧随其后。通道在窄口之后骤然下沉，坡度变大，脚下的土质从干燥的碎土块变成更细、更实的泥土，踩上去几乎不留脚印。她一手撑着侧壁，一手虚扶着前方陈九的背，一步一步向下移动。空气的变化很明显——外头干燥的尘土味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沉的泥土气息，像封闭了许多年之后又被人重新打开的那种味道，混着一缕极淡的潮湿。
走了约莫二十步，通道开始变得开阔。头顶的土壁从低矮的压迫中升上去，面前的空间忽然展开——一间约莫两人高的地底室，四壁规整，地面被清理过。不是自然形成的空洞，而是人工挖掘的：四角有明显的工具痕迹，壁面上保留着均匀的刮痕，像是被一件固定宽度的工具反复修整过。她蹲下来，手掌贴住地面。地面的泥土被压实过，平整得几乎像一层夯土，没有浮土，也没有碎石。她指尖抚过地面，触到几道浅淡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放置在这里，被反复搬动后留下的压痕。压痕的形状近似方形，长约一臂，宽约半臂。她站起来，目光沿着那几道压痕移动。一只大箱子，或者一捆长期存放在这里的物资，被人搬走了。地面边缘还有零星的碎屑——她蹲下来，捻起一点，是干透的粮食碎粒，分量很轻，边缘圆钝，像是被久放之后自然风化的。还有一小堆灰烬，堆在墙角，已经被压得扁平，表面落了一层极细的浮土。她伸手碰了碰灰烬的表层，轻轻拨开，露出一小块未烧透的炭木，断面干透，没有潮气。灰烬泛着一层暗灰色，火焰已经熄灭很久了，但也不是数年之久——像是几个月前才被人烧过，又被人清理过。
陈九绕过灰烬，走到空间的另一侧。她听到他的脚步在墙根处停住。片刻后，他低声说：“过来看。”她走过去。他蹲在墙角，手指按在土壁上一处几乎与壁面融为一体的刻痕上。她蹲下来，借着她道口透进来的一点暗光，辨认出那道刻痕——一道弧线，两个圆点。与骨牌、铁片、所有标记一致。但弧线的上方，多了一横。这一横刻得很深，像是用硬物反复划过后留下的，线条笔直，与弧线的弧度形成一种尖锐的反差。她看着那道多出来的一横，又看了看陈九。他仍然蹲在那里，指腹轻轻覆在那一横上，没有移开。光线很暗，他的表情她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不是陌生人在查看一件未知之物，而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曾经见过的东西。他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他指腹沿着那一横反复摸了几遍，像是想要从那道刻痕中摸出更多东西。
她没有打断他。过了片刻，他收回手，站起身来。她问：“是你父亲的笔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记得他刻过这样的东西。”他没有说一模一样，也没有说只是相似。他用的词是“记得”。他没有再解释。她没有追问。她蹲回地面，重新看那道刻痕。那道弧线的弧度圆润，收笔处微微上挑，与她所见过的所有同类标记一致；两个圆点的布局也完全相同。唯一不同的是那一横——在弧线上方，笔直地横切过去，像是原本完整的标记上被人添加了一个附加信息。她盯着那一横的方向看了很久。横线的走向与地道的轴线大致平行——不是随意刻下的装饰，它指向某个方向。她顺着那一横的指向抬起头，看向空间的另一侧墙壁。
那面墙上，有一道窄缝，几乎与土壁融为一体。她走过去，伸手探入那道窄缝。缝隙很深，指尖触不到底。她沿着缝隙的走向摸了一遍——边缘平滑，像是被什么工具反复切割过，不是自然开裂的痕迹。她收回手，直起身，与陈九对视了一眼。他没有说话，替她走上前，将手掌抵在窄缝一侧的土壁上，用力一推。土壁应声裂开一道更宽的缺口——不是坍塌，而是被人事先留好的虚墙：表面看似是实心的土壁，内里已经被掏空，只留下薄薄一层覆土，用一点外力就能推散。缺口后面露出一条更窄的通道，勉强容一人低头弯腰通过。通道内壁的刮痕比外侧空间更细密，间距均匀，像是用一件小巧的工具一点点修出来的。她弯腰钻进去，头的阴影在土壁上移动。约莫走了七八步，通道尽头出现一片微光——不是日光，而是从一处石块缝隙间漏进来的天光。她走近，伸手推开那块虚掩的石块。清晨的冷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潮湿气息。她将石块移开，探身出去。出口位于土山北侧的一处矮坡背后，四周长着半枯的野草，洞口的位置恰好被一丛灌木遮挡，从外面很难发现。她钻出洞口，站在晨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陈九跟在她身后出来，回身将那几块石块重新虚掩好，又从附近拨了一些枯草覆在石块上，将痕迹压到最低。
她直起腰，环顾四周。烽燧已经被抛在身后的土山另一侧，眼前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丘陵低矮，坡度平缓，长满灰绿色的矮灌木，与之前的荒原不同，这里的地形更适合隐蔽行进。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骨珠，又回头看了看陈九。他站在洞口边，正在把杂草拨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惯了的。她等了一会儿，待他收手，才转过身，向丘陵深处走去。晨光从东面斜斜地铺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她没有再提那道多出来的一横。但她记住了它的方向——与这条通道平行的方向，指向这条路更深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