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地带的地形比荒原复杂得多。低矮的土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波浪，丘与丘之间是深浅不一的沟壑，沟底长满半枯的灌木，枝干交错，踩在上面发出细密的断裂声。她放慢脚步，没有沿丘脊行走——那会让他们的轮廓暴露在地平线上——而是贴着丘间的沟底穿行，借着灌木和地形的起伏遮挡身形。陈九走在前方约五六步处，步速不快不慢，但他偶尔会在某些地段停下，目光向两侧扫视片刻，再选择一个她看不出明显差异的方向继续前行。她没有问。她注意到他选择的方向往往避开了沟底最开阔的地段，也避开了土质松软容易留下脚印的区域，像是凭着某种模糊的本能在走。她跟在他身后，将他的路径默默记在心里。
走过第三道土丘时，她在沟底的一丛灌木旁停下来。她蹲下身，伸手拨开灌木低垂的枝条，露出下面一小片裸露的湿土。湿土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压痕，间距窄而均匀，不像人脚留下的，也不像马蹄——更像一只中型动物经过时留下的足迹，但边缘过于整齐，压痕的深度也过于一致。她用手指轻轻比了比，压痕的宽度约莫两指，深度几乎完全相同，像被同一个东西反复压过。她沿着压痕的方向看去，它从灌木下方延伸出来，没入前方另一丛灌木的阴影里，又在一段裸露的土面上重现，像一条被谨慎掩藏又无法完全抹去的轨迹。她用手指碰了碰压痕边缘，土粒没有散落——压痕形成的时间不长，可能就在几个时辰之内。那个口径和深度，不像是动物蹄爪的轮廓。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有人拖着一件沉重但不粗笨的东西从这条沟底走过，而那件东西的底部在湿土上留下了均匀的压痕。她没有动那些压痕，站起来，向陈九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靠近，站在数步外，也在看着那丛灌木，神情中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他没有说话，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继续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丘陵的坡度开始变缓。前方一道较深的沟壑横切过他们的路线，沟壁陡峭，深约两人，底部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石。她沿着沟壁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坡面稍缓的位置，侧身滑下沟底。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稳住身形，蹲下来，手掌贴着沟底的碎石层。碎石表面干燥，颗粒均匀，但有些碎石的排列方向与周围的散乱堆叠不同——几块石头被集中地堆叠在沟底一侧，形成一个平整的凸起，像是被刻意垫过。她蹲在那堆碎石前看了片刻，伸手将表层石块拨开。石块下面是干土，颜色比表层深，像是被翻动过又覆回了一层。她又往下拨了半指深，指尖触到一块硬且光滑的东西。她将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片巴掌大的陶片——不是自然破碎的陶器残片，而是一块完整的、边缘被磨得圆滑的扁平陶片，表面有一层深褐色的釉光。她将那陶片翻过来，背面粗糙，但正中刻着一个极浅的符号。她指腹贴着符号轻轻摩挲——不是弧线加两点，而是一个她不熟悉的形状，像是一道垂直的短刻线，上下各带一个短横。她看着那个符号，没有立刻分辨出它的含义。它不是这条路所使用的标记体系中的符号，至少不属于她目前见过的部分。她将陶片放回原处，用碎石重新掩好，站起来。
陈九站在沟壁上方的边缘，没有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等她重新攀上沟壁时，才问她：“是什么？”她摇了摇头：“不认识。不是一路的记号，但很旧了。”他没有追问，转身继续走。她跟上他的脚步时注意到，他走的路线虽然没有大的变化，但此刻他已经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前方更靠前的位置。不是刻意的领路，更像是他确认了自己的方向感没有被荒废。
临近午时，丘陵地带渐渐收束，前方的地势重新变得开阔。他们站在一道土丘的顶部，眼前是一道缓缓向北倾斜的长坡，坡面覆盖着低矮的灰绿色草皮，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另一道丘陵线。那道丘陵线比他们脚下的更低、更长，像另一道卧在地平线上的脊背。她的目光扫过那片缓坡，在坡面中部停住了。那里有一小片颜色与周围不同的区域——不是草色的差异，而是地表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在阳光下形成一片扁平的暗色。她沿着那片暗色看过去，发现它像一条模糊的带状延伸，从坡面的东侧斜斜地切向西侧，消失在丘陵线后面。她没有立刻走下山丘，而是站了片刻，直到确认那片暗色带不是自然形成的沟壑或阴影。她转头看陈九。他也正看着那个方向。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认识那条带的走向。“那条路，”她问，“你见过吗？”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太一样。我小时候走的那条，比这个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中重新衡量，“但方向是对的。”
她再看向那道暗色带时，心里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他们脚下这条路，确实有很长一段被人为拆毁了。但时间不够久，久到连路的痕迹都已经从地表消失。那条带子的颜色比周围深，草长得比周围矮——是地面被压实之后，植物重新生长时留下的永久性印记。它像一张褪色的旧地图，仍然留在土地上，等待有人重新把它辨认出来。她走下土丘，没有任何分歧地选择了那片暗色的方向。脚踩上去的时候，地面的硬度与周围的草皮有明显差异——脚下传来一种沉实的回响，像踩在一条被反复走过、早已固化的路面上。她顺着那条模糊的旧路走了很长一段，直到它在西侧一座土丘脚下断掉，像是被人凿断了最后一截。她站在断裂处，低头看了看，路在脚下戛然而止，前方是未经踩踏的原始草皮。她没有停步，踏过断裂处，继续向西北方走去。
傍晚时分，她在一道低矮的土梁上停下来。梁上视野开阔，四周的丘陵在暮色中化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灰色剪影。她回望来路——远远的烽燧土山已经很小，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暗点；更远处是她看不到的荒原、老槐树、枯井、孤松。所有的标记都在身后，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锁链，而锁链的另一端还藏在看不到的前方。她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解开羊皮袄的系绳，让风吹过肩颈。风从西北来，带着更干燥的气息，像是从更远的北方刮过来的。陈九在几步外的梁坡上坐下，背靠着土壁，目光落在落日的方向。她没有开口。在沉默中，她将手伸进衣袋，摸到了那枚骨牌。她将它握在掌中，指腹轻轻滑过正面的刻痕——那道弧线、两个圆点，还有陈九父亲留下的那一横。她不知道那一横指向哪里，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但她记得陈九说过，这条路是留给需要走的人。她将那枚骨牌收回衣袋，在暮色的边缘坐了很久，直到星光开始从深蓝色的夜幕中浮上来，才裹紧羊皮袄，在石头旁边躺下。风从西北方一直吹过来，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