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的灯光调得很暗。
江潮靠在座椅上,看着周曼把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子放在折叠桌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看起来像老式收音机的东西,但侧面连接着几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板子。
“江总,这是实验室最新一代的样品。”周曼说话时手指很稳,开始拆卸外壳,“光电转换率只有百分之八,比市面上的硅板还低。”
“够了。”江潮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从汉堡飞到苏黎世这五个小时里,那种感官延迟又出现了两次——一次是空乘递水时,他的手慢了半拍,杯子差点掉地上;另一次是看窗外云层时,视野突然模糊了几秒。
周曼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
螺丝被一颗颗取出来。江潮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调出那个界面——【基础信息查询】,输入关键词:钙钛矿,涂层,2020,实验室数据。
一行行文字和公式浮现出来。
“把第三块板子取出来。”江潮睁开眼,“用二号工具包里的喷枪,温度调到三百二十度。”
周曼愣了一下:“现在?在飞机上?”
“现在。”
机舱后部的研发团队已经围了过来。一共三个人,都是潮起集团新能源实验室的核心骨干,这次被江潮临时抽调,跟着飞苏黎世。
“江总,高空紫外线环境不稳定,而且机舱内气压——”
“所以要测。”江潮打断那个戴眼镜的工程师,“如果连这种环境都能稳定工作,地面应用就不是问题。”
周曼已经拿出了喷枪。小型气罐嘶嘶作响,蓝色的火焰喷出来,在板子表面均匀扫过。黑色的涂层开始微微发亮。
“停。”江潮说,“现在涂B剂。”
另一个工程师打开冷藏箱,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的液体是淡金色的,在机舱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喷涂过程很安静。只有喷枪的声音,还有飞机引擎低沉的轰鸣。
林晚意从前面舱位走过来时,周曼刚好完成最后一块板子的处理。她手里拿着卫星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瑞士联合银行、瑞信、还有德意志银行苏黎世分行。”林晚意把一张纸递给江潮,“深蓝基金打了招呼,三家同时冻结了我们在瑞士的所有账户。”
江潮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工资后天要发,港口的尾款大后天到期。”林晚意压低声音,“如果论坛开幕前解冻不了,我们的人会在会场外面拉横幅——爱丽丝安排好了记者。”
“她倒是想得周到。”江潮把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还有更糟的。”林晚意说,“我刚收到消息,老杜邦的私人飞机两小时前降落在苏黎世。他带了十二个人的律师团,还有三个欧洲议会的议员。”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
周曼手里的喷枪已经关了。那三块处理过的太阳能板摆在桌上,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是表面的光泽稍微深了一点。
“测一下。”江潮说。
研发团队立刻行动起来。万用表、光照模拟器、数据记录仪——这些设备在折叠桌上铺开,像个小型的实验室。
戴眼镜的工程师把第一块板子接上测试仪。
数字开始跳动。
百分之九……百分之十一……百分之十五……
“这不可能。”工程师喃喃道。
百分之十八。
测试仪发出轻微的蜂鸣声。周曼凑过去看屏幕,眼睛瞪大了。
“江总,转换率百分之十八点三。”她的声音有点抖,“而且……还在缓慢上升。”
江潮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够用了。”他说,然后转向林晚意,“我让你查的那几家北欧财团,有消息吗?”
林晚意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三家都在名单上。沃尔森工业、斯堪的纳维亚重工、还有挪威的海事集团。”她翻了几页,“共同点是——过去六个月,因为中东局势紧张,原油价格涨了百分之四十。他们的化工厂和运输船队都在亏钱。”
“亏多少?”
“沃尔森上个季度亏损两千三百万美元。另外两家也差不多。”
江潮看向窗外。飞机正在下降,云层下面已经能看到阿尔卑斯山的轮廓,还有远处苏黎世湖的微光。
“周曼。”他说,“你带两个人,拿一块板子下飞机。不用多,就一块。”
周曼立刻明白了:“去找他们谈?”
“展示给他们看。”江潮说,“告诉他们,如果愿意用集团信用给我们做担保,解冻瑞士的账户,这项技术的北欧独家授权就是他们的。”
“那条件呢?”
“技术入股,我们要百分之三十。”江潮说,“另外,他们得在明天论坛开幕前,把担保函送到会场。”
周曼看了眼时间:“现在离论坛开幕还有二十二个小时。”
“够了。”江潮说,“【商战模拟】给出的破局点,就是这三家里至少有一家会动心。”
林晚意突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潮打断她,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有点慢,但还算稳。走到舱门旁的储物柜,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长条盒子。
盒子里是一根鱼竿。
不是普通的鱼竿——这是江潮当年在海上用的那根,竿身上还有被海水腐蚀的痕迹。他拆下最细的那节,从里面倒出一枚鱼钩。
特制的,钩尖在机舱灯光下泛着冷光。
“江总?”林晚意站起来。
“没事。”江潮说,把鱼钩握在左手掌心。
然后用力一握。
刺痛瞬间炸开。尖锐的、清晰的痛感沿着神经冲上来,把那种该死的感官延迟硬生生压了下去。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耳朵里飞机引擎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他松开手,掌心有一个小小的血点。
“走吧。”江潮把鱼钩收起来,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跑道,“该下飞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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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
爱丽丝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窗外是利马特河的夜景,游船缓缓驶过,灯光倒映在水面上。
她身后的桌子上摆着三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不同的监控画面——机场出口、酒店大堂、还有财富论坛会场的后台入口。
“他下飞机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汇报,“带了四个人。林晚意,周曼,还有两个技术员。”
“周曼没跟去酒店。”爱丽丝说,“她带着一个人,拎着个箱子,往城北方向去了。”
男人凑到电脑前看了看:“要跟吗?”
“不用。”爱丽丝抿了一口酒,“江潮现在能打的牌不多。无非是找其他银行借钱,或者找合作伙伴担保——但欧洲这边,该打招呼的我都打过了。”
她放下酒杯,走到中间那台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是论坛的日程安排表。
江潮的名字排在第三天下午,一个不起眼的分论坛。
爱丽丝移动鼠标,拖拽。
江潮的演讲被挪到了第一天晚上——紧跟在老杜邦的主论坛演讲之后。时间差只有十五分钟。
“舆论场就是这样。”她轻声说,“第一个人定了调子,后面的人再怎么喊,声音也传不出去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但这样改日程,组委会那边——”
“组委会主席是深蓝基金去年扶持上去的。”爱丽丝笑了笑,“他会同意的。”
她关掉电脑,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人年轻、漂亮,眼睛里却有种和年龄不符的冷冽。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江潮的身体状况,有最新消息吗?”
“我们在汉堡的眼线说,他离开前在船厂晕倒过一次。但时间很短,几分钟就恢复了。”
“几分钟……”爱丽丝转过身,“够了。”
“什么够了?”
“在台上,几分钟的失态就够毁掉一个人。”她拿起外套,“走吧,去会场看看。我得确保明天晚上,聚光灯只打在该打的地方。”
男人跟在她身后,两人走出套房。
门关上的时候,爱丽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
夜色里的苏黎世很美,很安静。
但明天晚上,这里会变成战场。
而她,已经布好了所有的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