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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夜马过荒原

天色将亮未亮,陈九起身。他没有叫醒她,但她其实已经醒了。他沿着沟坎边缘的阴影向东南方向走了数十步,蹲下,查看地面。过了一会儿,他朝她招了一下手。她起身走过去。

他面前的地面,靠近一丛骆驼刺附近,有几道极浅的蹄印。方向从东南方来,绕过柳树约百余步后又折向西南,没有靠近他们过夜的位置。蹄印边缘有细碎的龟裂,裂痕还没有被风沙覆平,应该是在入夜前后留下的。她蹲下来细看——马蹄印不大,深度均匀,没有跑动的痕迹,像是被人牵着缓行经过。她又看了一圈周围:没有下马踩踏的痕迹,没有停留的印记,没有人的脚印。马匹只在远处绕行了一圈便离开了。像是侦察,又像只是路过。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用手掌比了比蹄印的大小,又沿着蹄印的走向看了片刻,才直起身来。他没有将判断说出口,但两人都明白:有一匹马,在昨夜经过了这片盐碱地。那点一闪而过的火光,恐怕就来自骑马人的方向。

两人没有生火,也没有在原地停留。林晚晚走回柳树旁,踮起脚,将那截暗红色的短绳从枝桠上解下来。绳子已经旧了,纤维间嵌着细沙,捏在手里有些粗粝。她将自己腕上的红绳并排比量——编法相同,结扣的位置也一致,只是这一截更旧,颜色更深,像在上面挂了很久。她将红绳卷好,收进包袱里,然后从柳树西北方向径直出发。

走出约莫一炷香,盐碱地的地表开始出现细微的起伏。白色的盐霜渐渐变薄,露出一层暗褐色的硬土,脚下踩出的声音也从沉闷变得清脆了些。地势在缓慢下降,像是一道巨大褶皱的边缘。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视前方的地平线。前方约半里处,出现一道南北走向的深沟,像大地裂开的一条窄缝,横贯在褐色的平原上。

走近后她看清了。深沟约莫两人深,宽仅容两人并肩。沟壁陡直,由一层层夯土与砂石交替叠成,像是被水流长年切割后留下的一条旧河道。沟底铺满干裂的泥块和碎砂,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六叔说过,过了盐碱地应该能接上秘径剩下的路段——但他没有提到这条深沟。陈九先下到沟底,走了几步,停下来查看沟壁。她跟下去时,他已经蹲在壁前,伸手拂去一层浮土。壁面上露出几道刻痕——三道平行的短竖线,间距均匀,像是指甲或铁器尖端划过留下的。刻痕的断面颜色较浅,边缘没有风化起粉,大约是在这两年内留下的。他看了片刻,将浮土重新覆上,只说了句:“用来标记方向的。”

两人沿沟底继续北行。两侧沟壁逐渐升高,从两人深变成三人深,天色从头顶落下来,在沟底形成一条长长的窄影。沟内安静,风声被高高地隔开,只剩脚下泥块碎裂的细响。她注意着两侧的沟壁,目光在夯土层的纹理间扫过,寻找可能存在的刻痕或标记。大约行了半个时辰,沟壁在正前方收束成一道弯弧,像一条死胡同。但走近后,她在弯弧底部看到一处被坍塌的土块半掩着的洞口。洞口不算大,约莫半人高,需要蹲下来才能进入。边缘的土块有被搬动过的痕迹,断面比较新鲜,像是最近几天内被人清理出来的。

她没有急于进去,先蹲在洞口观察。洞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干燥的尘土气混着一丝淡淡的焦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许久以前焚烧后留下的余味。她伸手探入洞口,指尖触到洞内的地面。土面干燥、平整,带着一种被反复踩踏过的光滑感。她将手缩回来,目光落在洞口的右缘。那里有一道斜刻的痕迹。线条不深,但干净利落。一道弧线,两个圆点。与骨牌、铁环上的标记同出一辙。但这一道比之前看到的更深、更急——弧线的收笔处微微上挑,带着一道细短的尾痕,像是一只仓促滑开的手。她蹲在那里,指腹悬在刻痕上方,没有落下去。陈九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道刻痕。他没有立刻开口,过了片刻,才说:“这不像是有耐心慢慢画上去的。”

她明白他的意思。留下这道标记的人,当时很急。

陈九没有多等,在她身旁蹲下,掌心覆在弧线的收笔处,重按了片刻。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那个上挑的尾端,像在辨认一个许久未见的签名。“我父亲常在家里桌上刻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不急的时候刻得很轻,边角圆润。赶时间时,收笔才会带出这种尾。”他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了,“他最后一次出门前,在门框内侧也留了这么一道。之后没有再回来。”

他站起来,没有继续解释那个“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他弯腰钻进了洞口。林晚晚在洞口停了一瞬,将铁环从腕上褪下,握在掌中摁了摁,又戴回去。然后她弯腰跟了进去。

洞道不长,约莫七八步后便到了尽头——一处塌了一半的地下空间。四面见方,高不过人,顶部有一道斜斜的裂缝,透进一线天光,照亮了空间中央的轮廓。角落里有一个用土坯垒成的矮台,约莫齐膝高,四方形,表面平整,像一张床,又像一座祭台。台面上空空荡荡,没有遗物,没有灰烬,没有任何可以被人辨认的痕迹。但台面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浅坑。她蹲下来,借着那一线天光细看——直径与骨珠相近,边缘光滑,像是被某物长年累月地搁置按压后形成的。与石垒遗迹中那圈嵌入骨珠的浅槽如出一辙。

她将骨珠从腕上解下,放入浅坑。恰好吻合。骨珠沉入坑底,像一枚被等待许久的旧物终于回到原位。她看着它卧在坑中,没有立刻取出来。

她听见陈九在她身后呼吸平稳,像是将一件背负了许久的重物轻轻放回原处。

她蹲了一会儿,才将骨珠取出,重新系回腕上。站起来时,她没有再回头。她弯腰钻出洞口,直起身时,天光刺目。

沟外的地势在深沟尽头豁然敞开——一道缓坡向下延伸,坡面上长着灰绿色的短草,从沟口一直铺展到远方。她看到了一片低缓的草原。不是荒原,不是盐碱地,是那种有水气滋养过的、颜色深沉的草地。草原边缘有一线窄窄的树林,顺着一条看不见的水流延伸向北方。秘径的最后一段,终于显露在视野中。

陈九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草原。他没有说话。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带着与盐碱地截然不同的潮意——湿润的、微凉的、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湿润的气息沉入肺底,向草原走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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