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土垄的那一刻，她注意到垄背的地面有一段与两侧不同。草皮明显低矮，泥土微微下凹，形成一道约三尺宽的浅槽，向西北方向延伸。她蹲下来，拨开槽沿的草叶——槽底的泥土硬实，表面泛着一层被长期碾压过的光泽，像是被无数只车轮和脚步反复压实后形成的。
她沿着浅槽走了几步，又蹲下查看槽壁的剖面。土层结构致密，没有自然沟壑那种被水冲刷出的参差纹理，而是一层一层均匀地压实。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沟壑，而是一条旧车道的残迹。与之前荒原上那条被拆毁的路不同——这条车道仍然在使用。使用频率不高，但近期有人走过。她没有踏上车道，而是沿着车道边缘的草丛前行，避免在泥地上留下新的痕迹。陈九走在她的外侧，同样避开槽底，脚掌落在草根上，几乎没有声音。
沿车道走出约一里地，前方的草丛中出现一小片修剪得异常的灌木。灌木呈圆形排列，中央空出一块约两步见方的空地，像是被人刻意整理出来的。她停下来，观望片刻，才走进去。空地中央有一小堆被掩埋的灰烬，覆土已经被压实，与周围地面几乎齐平，如果不是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来。地面被人清扫过，没有枯枝落叶，连一根散落的草茎都没有。
她蹲下来，没有碰那堆灰烬，先看地面。空地中央，几块卵石大小相近，按固定间距排成一条直线，线的指向是西北方。她看着那排卵石，没有立刻说话。这不是自然的散落，也不是搭建灶台留下的——摆放得过于整齐，间距几乎相等，像是有人蹲在这里，刻意量好了位置再放上去的。陈九在歇脚点边缘蹲下，从一丛枯草根部拾起一样东西。她看过去——是一枚断裂的马掌钉。钉子已经生锈，但断口处的金属光泽仍然可见，没有被锈蚀完全覆盖。不是自然磨损断裂，而是受到侧向力后折断的，断口有一个清晰的斜面。他将铁钉翻过来看了看钉身，又用拇指量了量长度，说：“这枚钉子的形制，和溪边蹄印那匹马的大小匹配。”
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看着手中的钉子，缓缓开口：“如果那匹匀速穿行的马确实在此歇过脚，那它的骑手很可能认识这个歇脚点——知道这条旧车道的位置，也使用同样的标记体系。”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钉身上，像是在估算些什么。她明白他的意思：那匹马不是偶然路过，它的骑手是这条路上的人。她环视四周，将歇脚点的布局收入眼中——定期清扫的地面，掩埋灰烬的覆土，按固定方位摆放的卵石。这里不是六叔那样的临时落脚处，而是一个长期有人维护的固定站点。
她拿出铁环，对着卵石排列的方向比了比——卵石线的指向与铁环内侧刻痕的弧线开口方向完全一致。她将铁环套回腕上，站起来，看向西北方。一条更密集的树林线在暮光中隐约可见，树冠深暗，与周围草原上稀疏的灌木形成鲜明对比。那里很可能有水源，也可能有人长期驻守。她没有急于前进，先与陈九退回灌木丛中，将歇脚点恢复原样——重新调整卵石的间距，将踩过的草叶拨回原位，不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沿灌木边缘绕行半圈，确认四周没有其他脚印或近期活动的痕迹。只有那枚断了的马掌钉，仍然躺在枯草根部。陈九将它放回了原处。
两人从树林的南侧接近。距离越近，越能看出这片树林并非自然形成——树木排列的间距大致均匀，像是被人栽种或间伐过；地面没有低矮的灌木丛，林下空间被清理过，行走其间不会钩挂衣物。她停在树林边缘，没有进去。陈九绕到西侧查看了一圈，回来时低声说：“林子里有条小路通向深处。路两旁的树枝有被修剪过的痕迹，时间不长。”他指了指正北方。透过树干间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一处低矮的屋顶轮廓，在暮色中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两人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行动。
陈九示意她留在林缘，他先行绕向屋侧侦查。她站在原地，背靠一棵树干，目光扫过林间小路的每一个方向。约莫半盏茶时间后，他回到她身边。他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屋内无人。但门是从里面拴上的——从外面推不开，是有人从后墙翻出去的。后墙有一处新修补的缺口，泥色还没干透。”他顿了一下，语气平静，“有人来过，又走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后一缕暮光正在消退，林间的光线暗下来，只剩下树冠间隙透过的几片灰白。她将骨牌和铁环从腕上褪下，握在掌中，感受着金属和骨面的微凉。“进去看看。”她说。
两人压低身形穿过林间小路。脚下的泥土松软，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屋子不大，土墙草顶，门板虚掩着。走近后，她看到门板与门框之间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光——像是屋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屋里空空荡荡，没有家具，没有器物，没有灰烬，没有生活的痕迹。只有后墙那处新补的缺口旁，立着一块半面磨光的石板。
石板约莫齐胸高，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沉旧的光泽。石板上用矿石粉画着一道弧线，弧线下方是两个圆点，上方加了一横。笔画粗犷而清晰，矿粉没有脱落的痕迹，线条干净利落。那一横尤其重，像是被特意描了好几遍，比沿途任何一处标记都更粗、更深。她站在石板前，看了很久。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陈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道横线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越来越淡，石板上标记的轮廓在暗影中却愈发清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将骨牌放回衣袋，将铁环重新套上手腕。金属贴上皮肤，凉意被体温慢慢焐热。
“他画得这么清楚，”她说，“是在告诉我们——路还没有断。”
她转身走出屋子。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林间的风穿过屋顶的枯草，发出低沉的呼响。她站在屋外，看向北方。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连树影都融成一团浓墨。她知道尽头在哪里，那条画着同样记号的路，还在前方等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