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在前面,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的不是路——没有明显的路径,没有踩踏的痕迹,只是在一道道干涸的沟壑之间穿行。时而贴着土壁走,时而翻过一道低矮的土脊,时而从两丛灌木的缝隙中侧身挤过。方向从未偏过,始终朝着西北偏北。
林晚晚紧紧跟在他身后,渐渐看出他选路的门道:不走沟底,也不走脊顶,永远沿着土壁的腰部平行移动。这个高度刚好在视线以下,远处的人看不见,也方便随时隐蔽。一个赶了很多年路的人,才能走出这种步子。
丘陵的植被越来越稀。灰绿色的短草渐渐退成一簇一簇的骆驼刺和干枯的蒿草,地面裸露出更多的砂石。太阳已经偏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土壁上,像三道移动的暗色印记。她没有出声催促。老人走得不紧不慢,她只需要跟上他的节奏,节省体力。陈九走在最后面,隔着十几步,边走边扫视来路方向,确认没有被跟踪。
穿过一道较宽的沟壑后,老人停下来,在土壁的阴影里蹲下。他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硬的饼,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他没有递给她,也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目光望向前方。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前方是一道隆起的石脊,裸露的岩石从砂土中探出,在斜阳下呈暗灰色,像一头半埋在地下的野兽脊背。
老人嚼完那口饼,将剩下的重新裹好,收回腰间,站起来,继续走。
她没有问还有多远。她只跟着。
石脊脚下,老人停住了。他站在一道石缝前。石缝从地面斜斜向上延伸,宽约三尺,底部平整,像是很久以前被水流切出的沟槽。两侧壁面粗糙,有可以落脚的凸起。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石缝的走向,说:“翻过这道石脊,那边有一片柏树林。林子里有条小路,顺着走,可以绕过隘口。”
她的目光沿着石缝向上看去——顶部是一道刃状的山脊线,裸露的岩石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她估算高度:大约三四丈,坡度很陡,但石壁上有棱角可以借力。
她问他:“你等在崖下?”
老人说下面不好藏,他会回到土坎那边继续等。如果她五天内没有回来,他会离开这个哨点。他说得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伸手检查了包袱的绑带,将靴带重新系紧,又把羊皮袄的衣角掖进腰带里。准备翻崖。但她没有立刻动身。
她在崖脚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看着老人:“你说的那支堵路的人,什么时候来的?”
老人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这个。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远处,像在回忆:“两天前。先来的是两个人,骑着马,从西北方向下来,绕着隘口走了一圈,没停就走了。第二天下午,来了二十多个人,牵了十几匹马,在隘口北侧扎营。烧火做饭的炊烟我看见了,冒了很久,过了夜才熄。”
她问:“你看到他们了?”
老人说没有。他没有靠近那支队伍,只是从远处看了他们的扎营位置和行动规律。他只有一个判断——他们是训练过的兵,不是流匪,也不是北狄哨骑。扎营的队形很整齐,放哨的位置也不是随便选的。
她说:“你在远处观察了他们两天。”
老人没有否认,也不居功,只慢慢点了点头。
她沉默片刻,又问:“那你等的人来了,你打算怎么告诉他们?”
老人听懂了她的问题。他坐在石头的另一端,双手搭在膝上,沉了一会儿才说:“塔勒奇沟往里第三座烽火台下,墙砖上有一个豁口,里面有一块三百二十文钱买的铁疙瘩。”
她眯起眼看他。
老人接着说:“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规矩,已经传了四代了。要是有一天我看见不该看见的,我就把那个铁疙瘩当野物打了,埋起来,谁也没有。”
他说完没有看她,像是已经把这辈子的故事讲完了。
她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向石缝。
陈九已经先一步到了崖下,抬头研究着壁面上的落手点。他没有急着上去,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的安排。
她走近他,低声说了几句——她先在前面上,他隔开一段距离跟上来。如果她在崖上看见什么,或者石壁上有松动的石块被踩落,他会提前避开。
陈九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面向石壁,将双手按在粗糙的表面上。岩石的触感干燥而微凉。她找到第一个落手点,用力一试,石棱结实,没有松动。她将身体贴上去,小心地挪动手脚,沿着石缝的槽壁向上攀爬。她没有爬得很快,每一步都在确认落手点和落脚点稳固之后,才移动重心。
风从崖顶灌下来,吹得她的衣摆翻卷。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将腰带勒紧,继续向上。
爬到一个平台处,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她朝下方看了一眼——陈九正贴着石壁向上攀爬,动作比她要干净利落得多,仿佛这面石壁对他而言只是一种需要认真对待的自然地形,谈不上危险。
她转过头,继续向上。
最后一截崖壁最陡。石缝宽度收窄到不足两尺,需要侧过身体,用背部抵住一侧石壁、脚掌蹬住另一侧,一点一点往上挪。她的肩膀被粗糙的岩面硌得发疼,但她没有停下。
当她从石缝顶部翻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余晖,将石脊的边缘镀成一条窄窄的亮线。
她蹲在崖顶,先没有站起来,等喘息平复,然后扫视四周。石脊另一侧确实有一片柏树林,树冠在暮色中黑沉沉的,像一块深深凹陷的暗色斑痕。风从林子那边吹来,带来针叶和树脂的气息。
她从崖边站起来,转身,看到陈九也从石缝中翻了出来,膝盖沾着一层浅灰色的岩粉。他站定后,没有看她,目光先扫过那片柏树林,又回头看了看南方的来路。然后他将视线收回,落到她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走了。
她沿着石脊的缓坡向下走去,脚踩着干燥的碎石,向柏树林走去。风从树林方向吹来,穿过稀疏的枝干,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老人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要是有一天我看见不该看见的,我就把那个铁疙瘩当野物打了,埋起来,谁也没有。”
一个在路边守了几个月的人,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她见过六叔,见过牧羊人,见过瞎眼老者,见过这条路上所有的守路人。他们等着一个人来,然后把路指给他,然后继续守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走到尽头,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她走进柏树林。树影在头顶合拢,将最后一缕暮光遮断。林间很暗,但她能看到脚下有一条隐约的小径——被脚步踩出的痕迹虽然浅,但方向清晰,一直通向林子深处,穿过整片柏树林,指向北方。
她沿着那条路走,步伐坚定,向着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