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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崖龛栖夜

塔勒奇沟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沉寂。两侧崖壁的轮廓渐渐融入暗影,头顶那一线天空从淡金色沉入灰蓝,最终完全暗了下来。沟底的光线消失得很快,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谷口方向缓缓拉上了一道幕布。

两人沿沟底行进了约两刻钟后,两侧崖壁逐渐收拢,沟底的卵石转为细碎的砂土。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崖壁——在前方一道弯道的内侧,她看见一处浅浅的凹龛。凹龛不深,约一人宽,顶部向内倾斜,恰好遮住头顶的天光。地面干燥,覆盖着一层细沙,没有水浸过的痕迹。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确认干燥硬实后,放下包袱。她在凹龛内坐下,后背靠在岩壁上——岩面微凉,但干燥,凹凸不平的石棱恰好抵住腰部。她闭了一下眼,让紧绷了一整天的肩颈慢慢松弛下来。

陈九没有立刻坐下。他先沿凹龛两侧的崖壁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蛇穴或兽洞后,才在凹龛外侧坐下,面朝来路的方向。他坐的位置很巧妙——正好藏在凹龛口沿的阴影中,从外面看不到他的轮廓,但他能看清沟底的每一寸动静。

夜色完全降临后,沟内一片漆黑。那是真正的黑暗——没有月光能透进这道狭窄的裂缝,头顶的一线天像一条闭合的缝,把所有星光都挡在了外面。她摸出干粮袋,取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将较大的那块递给陈九。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手,但感觉到他接了过去。他没有立刻吃。沉默片刻,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压得很低:“那道刻痕——箭头上的。”

她等着。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说:“和我父亲留在门框上的那道一样。但这一道更慢。像是一笔一笔,想好了才刻下去的。”她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黑暗让一切声音都变得清晰——他的呼吸,砂土上细小的响动,风从沟口方向穿过狭窄崖壁时发出的细长呜咽。然后他说:“他刻这道痕的时候,是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他在深沟洞口前说过的话——他父亲最后一次出门前,在门框内侧留了一道刻痕,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此刻那枚箭头上那道更慢、更稳的刻痕,像他父亲在离开前,正对着一件要留下的东西做最后的准备。风从沟口方向灌进来,将细砂吹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没有再说话,那半块干粮在他手里握了很久才吃完。

她靠着岩壁,闭着眼,没有睡着。她听着黑暗中的一切声响——风声、砂粒滚动的声音、陈九平稳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滑入浅眠。醒来时,一线天光已从头顶的裂缝中落下——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她睁开眼,看到陈九已经醒了,蹲在凹龛口沿,面朝沟底方向,手里握着短刀。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将短刀收回腰间,站起来。

两人继续前行。沟底在清晨的光线下比夜晚显得宽阔——两侧崖壁高耸,表面被风蚀出蜂窝状的孔洞,有些段落整面崖壁呈现出干燥的赭红色,在日光下像烧过的陶器。沟底依然没有水,但偶尔能在砂土中看到根须状的东西——不是植物的根,而是从高处垂落的风化岩石纹理,像凝固的枝条,从崖壁顶部向下延伸。她注意着这些纹理,同时扫视每一处可容人通过的裂缝和缺口,寻找人工修整过的痕迹。

行至午前,塔勒奇沟在一道弯道后骤然收窄。两侧崖壁从相距十余丈压缩到不足两丈,沟底的砂土和卵石消失,代之而成的是一整片光滑的岩石斜面。斜面坡度平缓,像是从崖壁根部伸出来的一大块完整岩床,表面被风磨得光滑,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如果不是这道弯道天然收窄了沟谷,这里就是一条无法通行的死路。但她的目光停在斜面边缘——一道浅槽,约一掌宽,深不过半指,方向与沟底垂直,向左上方延伸,切过岩石斜面,直指崖壁高处的一道裂缝。槽壁光滑,边缘没有碎裂,不是水流冲蚀出来的,而是经年累月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她蹲下来,用手掌沿着浅槽摸了一会儿——宽度与马蹄相近。但马不可能爬上这样陡的崖壁。这道槽更可能是某种工具或滑绳反复摩擦后留下的痕迹。

陈九走到她身边,也蹲下去看了看浅槽,又抬头向上望。崖壁高处那道裂缝在阳光下呈一道深色细线,几乎没有宽度,缝隙边缘露出暗色的岩面。他看了片刻,说了四个字:“路在上面。”

她没有立即行动。她先蹲在斜面底部,观察那道裂缝的位置和斜面的结构。岩石斜面的坡度虽然平缓,但表面光滑,没有足够的手脚受力点。如果要从斜面爬到裂缝的高度,必须借助某种工具,或沿浅槽借力。她想起守路老人的话——他确实说过,“上面怎么走,得你们自己看。”她没有别的路可选。

她在斜面底部坐下来,从包袱里取出那枚箭头。箭头握在掌中,锈迹的表面在阳光下显得暗沉。她把箭头翻过来,那道弧线和两个圆点在阳光下清晰可辨。她对着崖壁裂缝的方向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箭头——锈层下,箭头的尖头依然锐利,茎部笔直,恰好可以卡进岩石裂缝的缝隙中作为借力点。她将箭头包好放回包袱,站起来,沿着斜面边缘走了一趟。她走得很慢,目光一点一点在岩面上扫过——在斜面与崖壁交接的阴影处,她找到了三处极浅的凹痕。间距约两尺,排成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凹痕底部被磨得光滑,不是天然风化的结果,而是脚掌反复踩踏留下的。人确实从这条路上走过。

她没有急于攀爬。她与陈九退回凹龛处,等待日头越过中天,让崖壁的裂缝能被更充分的光线照亮。等待期间,她将那枚箭头取出,重新缠上一层布条,固定在腰侧——如果真的需要用它来借力,她不想在攀爬过程中将它遗落。陈九在斜面底部来回走了两遍,确认了三处踏脚凹痕的位置,以及凹痕上方岩壁的纹理走向。他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块碎石。他将碎石放在掌心,对她说:“踏痕太旧了——可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不一定是最近有人走过。”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条崖壁路线也许已经很久没人使用,安全性无法保证。但从塔勒奇沟的走向来看,这是唯一能通往西北方向的路。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等在凹龛的阴影中,看着沟底的光线逐渐移动。午后的太阳将崖壁顶部的裂缝照得通亮,那道窄窄的缝隙像一条被阳光点亮的白线,悬在高处。她站起来,将包袱重新系紧,检查了靴带和腰间的刀,向那片岩石斜面走去。

她将双手按上岩石斜面,手掌贴在光滑的岩面上。她找到第一道凹痕的位置,将右脚踩上去——凹痕的深度比看上去要深一些,刚好能容纳前半个脚掌。她试了试承受力,凹痕的边缘硬实,没有碎裂。她深吸一口气,将重心移到左脚,手指扣住岩面上一道浅棱,开始向上攀爬。她爬得不快。每一道凹痕、每一个浅棱,她都先确认足够稳固,才移动重心。

爬出数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塔勒奇沟在脚下向东南方向延伸,像一道沉默的裂缝,她来时的路,已经在光影交叠中隐没不见。她转回头,继续向上。前方是那道窄窄的裂缝,像一道竖起的门缝,等待她侧身挤入。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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