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浅槽向上攀爬,箭头卡进岩缝作支点,脚尖踩住那三处旧凹痕,缓缓借力上升。越接近裂缝,风越大,从狭窄的石隙间穿过时,发出尖细的呜咽,像是山体在低声申诉。她攀到裂缝下方,才发现这道缝隙的实际宽度比从底部看上去要宽得多——约可容一人侧身挤入。她伸手扶住裂缝边缘的岩石,探首向内看了一眼。里面漆黑,望不见尽头,两侧岩壁湿凉,覆着一层暗色的苔藓。她没有急于进入,先侧耳贴近裂缝边缘听了片刻——没有风声,没有兽类的响动,只有空洞的寂静,仿佛这条裂缝本身就属于沉默。她回头看了陈九一眼。他站在下方几步外的一处落脚点上,正稳稳地盯着她,目光沉定,像是已经准备好接纳她接下来的所有动作。她侧过身,挤入裂缝。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更深。两侧岩壁几乎平行,头顶上方逐渐收拢成一线天光,像一道细白的筋脉在黑暗中延伸。她侧着身体一点点向前挪动,后背与胸前的衣物被岩壁磨得沙沙作响。脚下时而是坚硬的岩石,时而是松散的砂土,她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实了地面,才落下重心。大约挪了七八步,脚下的岩面骤然平坦起来,眼前黑暗深处浮起一道亮光——裂缝在另一侧开出一个不规则的出口,阳光从那里倾泻进来,亮得刺眼。
她伸手扶住出口边缘的岩石,没有立刻探身出去。她在阴影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慢慢适应光线的变化,然后微微探出头,看向外面。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低矮石山环抱的隐蔽谷地,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铺展。谷地不大,约莫两三里见方,底部平坦,长着密实的青草,草色鲜绿,与塔勒奇沟的荒芜截然不同。中央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溪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亮,像一条流动的银线穿过谷地。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气息,与沟内干燥的尘土味判若两个世界。
她蹲在出口边缘,半掩在岩石阴影中,没有急着出去。她扫视了整片谷地——没有炊烟,没有马匹,没有人的痕迹。风从谷地北端吹来,将草叶吹得低伏下去,又缓缓弹起。她确认没有异状后,才从裂缝中完全钻出来,落在谷地边缘的碎石地面上。陈九紧随其后,落地无声。他先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扫过谷地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草根。
谷地中央溪流旁有一座矮屋。土石混筑,屋顶用粗木和草泥搭成,虽然简陋,但结构完整。屋顶的草泥没有塌陷,墙面也没有大面积的剥落,墙角的泥层平整,像是曾被修补过。这座屋子一直在被维护。她没有从正面接近,而是与陈九沿低洼地形绕到矮屋的侧后方,从一扇没有窗纸的小窗向内观察。屋内光线昏暗,但可以看出陈设整齐——靠墙有一座土炕,炕上铺着一卷叠好的皮毡。角落有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灶膛口留有灰烬,表面覆着一层薄灰,像是最后一次生火已经是数日前的事了。
确认屋内无人后,她从侧门进入矮屋。屋内的陈设具有一种刻意的秩序感——皮毡叠得方正,陶罐中的水是满的,干粮用油纸包好搁在墙角。一切都不是随意放置的,而是被人为整理过,像是一件被准备好的东西,等待有人来取用。不是有人长期生活的痕迹,而是有人为经过者准备的补给。她检查了陶罐中的水——清澈,没有异味。干粮的油纸也完好,没有受潮或发霉。这里定期有人维护。灶膛里的灰烬已冷,她拨开灰层检查——没有余温,可能是两三天前最后一次生火留下的。
她站起来,走到屋内正对门的那面墙前。墙上有一道刻痕——弧线,圆点,加一横。与骨牌、铁环完全一致。但在那道横线的下方,多了一道短线。比横线短,刻得比横线轻,但位置清晰,不像误刻。她伸出手指,轻轻描过那道短线的轮廓。它在告诉她什么?她暂时无法解读。她在矮屋里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搁着一枚小小的骨片,约拇指长,边缘磨得圆滑,颜色与瞎眼老者交给她的骨牌相同。她走过去,将骨片拿起来,翻过正面——上面刻着一个字。
她看了很久,没有出声。窗外,溪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流动,发出细碎的水声。她轻轻将骨片握在掌中,指腹摩挲着那个字的笔画,感觉像握着一件被等了很久的东西。她没有急于收起来,而是站在那里,让短线和骨片上的字在她心中自然地形成连接。陈九从屋外进来,看到她手心的骨片,停住脚步。他没有问,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等她开口。
她没有立刻解释。她将骨片递给陈九,让他自己看。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还给了她。她将骨片用布裹好,收进贴身衣袋里。
她在矮屋中又停留了一会儿。她将陶罐中的水补充进水囊,将干粮重新包好放了回去——她只取用了自己需要的量。她没有动墙上的刻痕,也没有试图补画或改画任何一笔。离开前,她将墙面上那道多出来的短线仔细看了一遍,将它的位置和角度记在脑中。她走出矮屋,溪水从脚边流过,谷地的空气清凉而湿润。她抬起头,看向谷地北端——那里有一道低矮的山口,山口另一侧隐约可见一片更开阔的灰绿色平原。
陈九跟在她身后。走出矮屋约百步后,他忽然低声道:“那间屋子——灶膛里的灰,被人翻过。”
她脚步微顿。她回头看那间矮屋——从远处看,它安安静静地立在溪边,屋顶的草泥在阳光下泛着干黄的颜色。她没有出声,等他说完。“灰是冷的,但表面那层薄灰的纹理不对。”他顿了顿,“有人拨开看过,又覆回去了。”她想到自己检查灰烬时的动作,但陈九说的是更早的痕迹——在她到来之前,有人已经查看过那灶膛里的灰。她目光微微收紧。
两人没有在谷地中逗留太远。她沿着溪流走了约百步,在一处水流转弯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捧了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微微的甜味——这是数日来她喝过最好的水。她喝完水,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蹲在那里,看了看水中自己的倒影——眉骨比以前突出,颧骨沾着土,唇边有干裂的口子。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水面拨乱,站起来,向谷地北端走去。
走到那片低矮的山口附近,她看到那片灰绿色平原在视野中展开。秘径的尽头,也许就在那片平原之后。她没有回头,径直向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