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谷地北端的山口走出后，灰绿色的平原在视野中完全展开。与身后那道隐蔽的谷地截然不同，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天空低垂，仿佛一张巨大的灰绿色毡毯从天边铺到脚下。没有丘陵遮挡视线，也没有崖壁压迫呼吸，但她的脚步并未因此放快。
平原的地面留有明显的耕作痕迹——翻过的土壤虽已板结，垄沟的轮廓却依然清晰可辨，一行一行，从脚下延伸向远方。几段坍塌的田埂横亘于荒草之间，埂边散落着碎陶片。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端详。断面尚新，边缘没有流水磨出的圆钝，不像在荒地里裸露了很久的旧物。她翻转陶片，摸了摸内侧——附着一层薄薄的水垢，像是曾用来盛水的器皿。据此判断，这里并非彻底废弃的农田，而是不久前还有人翻整过，后来因故放弃。时间不会太久，也许一年，也许更短。
陈九沿一条废弃的田埂向前走了一百步，在田埂尽头的荒草丛中停下。他蹲下去，目光钉在地面上。她走过去，看见他面前有一根半埋在土里的木桩。木桩约小腿高，顶部被人削平，截面整齐，表面风化得发白，裂出几道细纹。但桩顶的刻痕仍清晰可辨——一道弧线，朝下弯，与沟壁石板上、矮屋墙上的方向正好相反。她将铁环从腕上褪下，蹲下去，把铁环内壁的刻痕与木桩上的刻痕相对。两道弧线，一正一反，恰好构成一组镜像。这不是误刻，是有意为之的反向标记。
她蹲在木桩前，看了许久。铁环和骨牌上的弧线朝上，像一只盛满东西的碗，或一座隆起的山丘；而木桩上的弧线朝下，像一道下坡、一口深井，或一个指回原路的弯钩。在这条秘径上，她见过的每一处标记都在指引方向——指向北方，指向下一个歇脚点，指向某个人等待她的位置。唯有这一处，方向相反。它所指向的，不是向前延伸的路，而是回头路，或者一个偏离既定路线的所在。她默默将铁环套回腕上，站起身来，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说话。
两人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陈九引着她沿一条更隐蔽的浅沟绕行，向炊烟升起的方向接近。浅沟深不过膝，两侧生满荒草，枯黄的草叶密实交错，高出头顶，足以完全遮住蹲行的人。沟底有干涸的水渍痕迹，也有老鼠和兔子跑过的爪印。她弯着腰，跟在陈九身后，脚步轻落，每一步都踩在干硬的沟底，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与碎土。行出约一里地，陈九停住，半蹲下来，伸手拨开面前几根草叶，示意她上前。
她从草叶缝隙间望出去。约五百步外，有一座被树丛围合的院落。院墙低矮，用石块和土坯垒成，齐胸高，墙头长着几丛枯草。院内露出几间屋顶，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其中一间的烟囱——一缕细细的炊烟正从那里升起，灰白色，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中不甚明显，若非刻意寻找，很容易忽略。院外拉着一根绳，绳上晾着几件衣物，颜色灰暗，像是洗过许多次，在风中轻轻摆动。整个院落却看不到一个人影。院门虚掩着，没有鸡犬声传出。
她蹲在浅沟中，安静地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午后的光线由西侧照来，将院落的影子投在黄土面上，缓慢移动。她默数时间，大约过了两刻钟，院门始终没有开过，也没有人进出。陈九绕到院落东侧的一处土堆后继续观察。过了一阵，他回来了，在她身边蹲下，压低声音说明所见：院子东侧有一间草料棚，门口散落着几捆干草，棚内停着一辆马车。车轮上的泥是新的，辙印从院门一直延伸到东南方向，像是刚走过不久。他数了数院内几扇窗户的朝向，得出结论：“屋里应该有人，但不在院子里。要么在里面没出来，要么刚刚离开。”
她没有立刻决定接近院落。她让陈九跟着她向西绕出浅沟，退到更远处一座废弃的旧田房内。田房只剩半截墙，屋顶早已塌落，但地基高出地面，站在残墙后正好能望见院落的屋顶和院前小路上的动静。两人在断墙的阴影里坐下来。她摸出干粮袋，掰了半块干粮递给陈九，两人沉默地吃完，喝了点水。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他们轮流盯着院落的动静。那扇门一直没有再开过。炊烟散了，后来又重新升起，变得比之前浓了一些，说明有人在屋内烧火做饭。傍晚时分，院门终于开了一次。一个身影从门内走出来——佝偻着腰，穿一件灰褐色旧袄，脚步迟缓，像是上了年纪的人。那人走到院前空地，弯腰抱了几根柴，转身回了屋。全程没有抬头向四周张望，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院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
她透过田房的断墙观察那个身影，无法确定对方是男是女，但有一点很清楚——那不是个年轻人，也不像守卫或士兵，更像一个长期独居于此的老人。动作迟缓却有条理，仿佛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她想起牧羊人、瞎眼老者、守路老人——这条秘径上的每一站都有一个守护者。这座院落，也许就是最后一站。
天黑之前，她又看到那位老人出来了一次。老人走到院墙外的菜地边，弯腰摘了几片菜叶，在溪水里洗了洗，又返回院内。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对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了然于心。院门关上后，烟囱里的炊烟变浓了一些，一炷香的工夫后渐渐转稀，说明饭已做好。天完全黑下来，院落里透出一小片昏黄的灯光，像是一盏油灯从窗户映出，在暗夜中显得微不足道。
她靠在断墙后，望着那片灯光，久久没有开口。陈九坐在她身侧，靠着墙，没有催促。夜色中，平原上只剩风穿过荒草的低哑声响，偶有虫鸣自远处传来。她在想那座院子里的人是谁，在想木桩上那道反向弧线意味着什么，在想那枚骨片上刻着的字。它们像几块被打散的拼图，散落在不同的地方，等着她找到最后一块。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灯光，记下它亮起与熄灭的规律，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