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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枯树立天边

沟道在她脚下一点点变浅。两侧土壁从齐肩的高度缓缓降低,从齐胸到齐腰,再到膝盖,像是大地在这里缓缓张开了手掌。脚下的地面也从干裂的粘土变成了碎石和细砂的混合物,踩上去沙沙作响,声音沉实而松散。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壁面——人工修整的凿痕消失了,垒砌的石块也不见了,土壁重新变成被风沙自然磨蚀的粗糙表面。这条人工开凿的沟道,到此结束了。

她走完最后一步,从沟道口踏出。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碎石丘陵。地形起伏缓和,像凝固的波浪被时间磨成了圆钝的弧度。视野内没有一棵像样的树,只有稀疏的枯草从石缝间挣扎出来,灰黄色的叶片在午后光线中微微颤动。空气干燥,夹杂着砂土的腥气。午后太阳挂在偏西的天空,将每一块石头都晒得发白,整片丘陵像一面铺开的灰白色毡毯,一直铺到地平线的尽头。

她站在沟道口,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开阔地。视野内空无一人。她的目光本应向远方的地平线延伸,却在约三百步外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棵孤零零的枯柳树。树干灰褐,枝条扭曲,像一只被风拧干了的手掌,从石缝间伸向天空。而就在那棵树旁,有一团灰暗的颜色——一匹马。

她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匹马身上。

陈九在她身侧停下,也看见了那匹马。两人谁也不说话,先后蹲在沟道出口的阴影里,隔着三百步的距离,观察那棵树和树下的马。马低头站着,尾巴偶尔甩动一下,驱赶着看不见的飞虫,姿态平静,并不焦躁。马背上有鞍,鞍后似乎系着一只水囊和一只布搭子。缰绳从马头前方垂下,松松地挂在一根枯枝上——不是被风吹散的活结,是认真系过的死结,只是留了足够长的余量,让马能低头吃草。

她没有急着靠近。她先看马,再看树,然后看树周围的动静。枯柳树周围没有可疑的人,没有猎物的尸体,没有翻动过的泥土。远处丘陵的阴影中看不到第二匹马,也看不到人影。整个场景太安静了,像是一幅被人精心布置的画,等着有人走到它面前。

陈九先动了。他沿着丘陵的阴影,绕了一大圈,从东侧接近那棵树。她继续保持蹲姿,看着他的背影——他在距离柳树约百步的地方停住,蹲下查看地面,然后起身,又走了几步,再次蹲下。反复数次后,他直接走到马跟前,先摸了摸马的脖颈,又抬了抬它的前蹄,低头看了看蹄底。然后他侧过头,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来,穿过碎石地面走向那匹马。走近时,她看到马的样子比远处看起来更清楚——一匹栗色的骟马,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结实,肌肉线条流畅,皮毛虽然沾着尘土,仍能看出底下的光泽。马看到她,抬头看了她一眼,耳朵转了转,没有惊慌,也没有嘶鸣。马鞍是旧的,皮质深褐,被磨得油亮,鞍桥上的缝线有几处重新缝过的痕迹,但针脚细密,手艺扎实。鞍后挂着的水囊是皮质的,叩起来有声音,装满了水。布搭子鼓鼓囊囊,搭扣系得很紧,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她没有打开搭子。她先看缰绳——缰绳的握手处被磨得光滑,带着人手长期握持留下的颜色。她低下头,看了看绳结系在枯枝上的方式——两绕一扣,收得干净利落,不是普通的拴马方式,更像是常年骑马的人的习惯。陈九站在马的另一侧,检查完马的状况后,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马蹄铁是新的,钉得很正。马不瘦,像是吃得饱饮得足。”他顿了顿。“拴在这里不超过半日。”

她听了没有立刻说话。半日——这意味着对方在她之前不久到这里,备好马,将其拴好,然后离开了。对方没有等在这里,也没有留下任何话,只是留下了一匹鞍具齐全、水囊装满、搭子里装满了东西的马。这不像是一个陷阱。陷阱不会挑选一匹鞍具保养得当的好马,更不会把水囊和干粮都准备好。这是在告诉她:接下来的路,你要骑马走完。

她伸手打开布搭子上的搭扣。里面有一卷干粮,用油纸包着,封得严实;一件叠好的旧羊皮袄,虽然旧,但没有破损;一小包盐,用细布缝成一个小口袋。她将搭子重新系好,抬头看向东南方。

她判断这是那个人留给她的马。那个人不希望她走路抵达。她不再犹豫,踩着鞍镫翻身上马,调整了一下坐姿,握住缰绳。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往前走了两步,步伐平稳,没有抗拒。陈九站在旁边,没有动。她低头看他,他没有开口,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坐在马上,朝那棵枯柳树东面的丘陵坡地看了一眼——那里地势较高,能看到更远的方向。她调转马头,策马向坡地走去。陈九步行跟在她马侧,步伐很快,没有落后多远。

鞍具比看上去更舒适。马一路小跑,马蹄踏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均匀。风从正面吹来,将她的头发和衣摆向后拂去。她骑在马上,视野比步行时高出一大截,能看到更远的丘陵起伏和天际线的轮廓。在走过几道平缓的坡地后,她放缓速度,让马停下来,自己坐在鞍上,向东南方眺望。

暮色已经开始从东面的地平线蔓延上来。她眯起眼,专注地看着远方——在那片被暮色染成深灰色的起伏地势中,有一道与周围自然地形不同的轮廓。笔直、规则、突兀地矗立在地平线附近,像是谁在地上插了一根断指。她凝神望了许久,最终辨认出那是一座烽火台。半塌的。只有底部和两三层夯土残存,顶部已经塌落,露出参差的缺口,像一个被岁月咬掉一半的牙齿。

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守路老人在那间矮屋里对她说过的话,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耳边——他描述过那座烽火台的位置、形状、周围的地貌特征,和眼前的一切一模一样。他说那是这条路上最后的路标,过了烽火台,就离终点不远了。她一直记得那句话,但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看到它。此刻它就在那里,隔着一整片暮色,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立刻策马前进。她坐在马上,眺望那座烽火台,很久没有动。陈九在她身侧停下,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东南方。他没有问,也没有催,只是站在马的旁边,安静地等着。风从她身后吹来,带着一阵干燥的、微微发凉的土腥气,吹过她和马,吹向那座烽火台的方向。

她在心里默默将它和记忆中的描述比对了一遍——位置对得上,方向对得上,连那座烽火台周围一道浅白色的凹槽都和她记忆中的细节相符。那座烽火台就是终点前的最后一处路标。它可能是这条长路的终点,也可能是最后一段路的起点。她没有松开缰绳,也没有让马继续奔跑,只是微微俯下身,朝马颈上拍了拍,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马向前迈步,她握住缰绳向东南方而去。陈九的脚步声在身后跟了上来。暮色在地平线上渐渐浓郁,将那座烽火台的轮廓染成一道深灰的影子。她迎着那片暮色骑行,马稳步向前。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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