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越来越浓，树林里的光线从灰白沉入灰蓝，再缓缓化为一层近乎墨色的深青。她牵马走在林间小径上，脚下踩着那串骆驼蹄印——在落叶覆盖的地段时断时续，方向却始终清晰，稳稳地指向树林深处。她没有催促马快走，反而放慢了脚步，让目光有充足的时间扫过两侧每一棵树的树干，扫过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枝桠与苔痕。
骆驼蹄印在树林尽头处消失了。
小径尽头是一道缓坡，坡面覆满枯草和低矮灌木，暮色中看不出任何明显的路径。她停下来，站在小径最后一段清晰的路面上，抬头望向坡顶——那里有一道与周围地形不太协调的轮廓，像是从坡面上骤然隆起的什么东西。她眯起眼，辨认了片刻，才看出那是一棵树的剪影：树干粗大，树冠宽阔，在暮色中像一把撑开的旧伞。老槐树。
她没有急着爬坡。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九，他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在望着那棵树。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迈步上坡。枯草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鞋底与坡面摩擦，偶尔打滑，她不得不伸手抓住附近的灌木枝稳住身体。走到坡顶时，她看到那棵老槐树比远处所见更加庞大——树干需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鳞，树根虬结盘曲，像一只巨大的手掌牢牢攫住地面。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树干上，而是落在树根与坡面交接处的一个细节上：一条石阶。宽约三尺，从老槐树根部向下延伸，被杂草与枯叶半掩着，只露出上层阶面。她蹲下身，用手拨开覆盖在石面上那层厚厚的落叶，露出石阶真容——平整，规则，边缘有明显凿磨的痕迹，绝非天然生成。这是人工修造的石阶，且修造得极其规整。
石阶逐级向下，通往矮丘的另一面。她数了数，能看到的约有十几级，再往下便被野草和落叶完全吞没。她沿着石阶向下走了几步，蹲下来，拨开更多落叶，看到了石阶的侧面——石块之间的灰缝中填充着一种深色物质，质地坚硬，像是混合了某种植物纤维的灰浆。她用手指摸了摸，表面平滑，并无明显的风化松动。陈九也蹲下来，从腰间摸出那柄短刀，用刀尖在灰缝中轻轻刮了一下。他刀尖挑起少许灰浆，放在指间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片刻后顿了顿，开口：“不是近年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有人经常走。”
她低头看向石阶表面。他说得没错——石阶上有磨损，但不是均匀的磨损。中间偏右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凹痕，边缘光滑，像是被同一只脚踏过千百次后留下的印记。若长期无人行走，草木会侵入石缝，这道凹痕也会被落叶和尘土填平；可此刻凹痕清晰，边缘没有厚重的苔藓，只在最底层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走的人会刻意避开那道凹陷？她想了想，否定了这个念头。不是避开，而是用同一只脚准确踩在同一个位置上——那道凹痕，就是一只脚踏出的轨迹。这不是一条废弃多年的旧路，而是一条仍旧被使用、甚至被固定使用的路。
她站起来，重新走回老槐树下。她没有看树干，而是绕着树根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处落叶分布不自然的位置。那里的落叶比其他地方薄了几分，中央微微凹陷，仿佛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落叶的自然堆积。她蹲下来，拨开那层落叶，露出一块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约一尺见方，表面磨得光滑，周围没有明显的接缝，像是一块天然嵌入土中的顽石。但她注意到，石板中央有一道弧线形凹槽——弧度圆润，线条流畅，与骨牌的边缘弧度完全吻合。
她取出骨牌，没有立刻嵌入。她先将骨牌举到暮光中，仔细端详那道凹槽的形状与深浅，又看了看骨牌的边缘，确认两者确能贴合，才将骨牌缓而稳地嵌入凹槽。骨牌与凹槽贴合得严丝合缝，恍若一体成型。她轻轻向下按压，掌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锈蚀已久的机括被推动时发出的涩响，沉闷，微弱，却清晰可闻。随后，石板边缘微微弹开，露出一道缝隙，像被内部什么东西顶了起来。
她停住按压的手，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将石板边缘轻轻抬起。石板下方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暗格，四壁平整，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暗格内放着一枚铁质小牌，形状与骨牌类似，约两指宽，一掌长，表面覆着一层深色包浆，边缘磨损得圆润光滑。她将铁牌取出，石板随之松脱，缓缓落回原位，仿佛重新合上了嘴。
铁牌在她掌心里比骨牌更沉，冰凉的金属感透过指腹渗入掌心。她翻转铁牌，借着最后一点暮光辨认上面的纹样。正面刻着一道弧线，弧线末端带一道短直痕——与老槐树树皮上的刻痕完全相同。背面刻着两个字符，字形方正古老，像是简化过的记号，而非正式的文官体。她侧过头，换了几次角度，勉强认出其中一个字符像是“北”的变体——笔画被简化成三道横线与一道纵线，不仔细看几乎无法辨认。另一个字符则像是一个数字，可能是“三”，也可能是几道随意刻出的记数线。
她没有贸然下结论。她将铁牌翻回正面，指腹沿着那道弧线轻轻划过——弧线与骨牌的弧度一致，末端短直痕的位置也与老槐树树皮上的刻痕一一对应。这枚铁牌是为持有骨牌的人准备的，是这条路径上下一环的信物。而背面的字符，可能指示方向，可能记录编号，也可能另有含义。铁牌没有孔洞，无法穿绳携带，不像饰物，更像一件信号物或通行凭证。
她将铁牌收进衣袋的另一侧，与骨牌分开摆放。然后她站起身，转身面对那棵老槐树，再一次看了看树干上那道齐胸高的刻痕，又看了看脚下那块已经合拢的石板。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设计这套机关的人——选了一棵树作为标记，在树下埋设暗格，又将钥匙刻在一枚骨牌上。需要有骨牌的人将钥匙嵌入树根下的凹槽，才能取出铁牌。这意味着，只有真正持有骨牌的人才能沿这条路走下去。那些没有骨牌、只是追踪痕迹而来的人，到了这里便会断掉线索——除非他们像她一样，发现那些被新鲜刻下的“人”字记号。
她握紧衣袋里的铁牌，感受它的重量。暮色已经完全落尽，四周陷入沉沉的黑暗。陈九站在那里，没有问她发现了什么，只是从她手中接过缰绳，牵马走向坡下的一处避风洼地。她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影在夜色中化为一团巨大的黑块，静静地伏在矮丘上，仿佛已经在那里蹲守了很久，还将继续蹲守下去。她转回头，跟着陈九走入黑暗。夜风从坡顶吹来，她的右手始终没有从衣袋里拿出，指腹一直按着那枚铁牌，感受它冰凉的边缘和那些刻痕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