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28章 歪柳见旧刻

离开隘口后的第二天,地貌变了。

盐碱地的土面呈灰白色,一层细盐像霜一样覆在地表,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每一步都像踏碎一层薄冰。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将盐末扬起,在低处凝成一层贴着地面流动的白雾。她眯起眼,拉高了领口,继续走。陈九跟在她侧后方,脚步落得很稳,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大半日,像两株被风推着前进的枯草。

前方约两里处,一道蜿蜒起伏的深痕横亘大地——像一道旧伤疤,从东向西延伸。那是旧沟坎,一条干涸多年的沟道,被水和风共同切割出的深槽。沟坎边缘长着一棵柳树,树身歪斜,像是从土里挣扎着长出来的。树干很老,树皮裂成一块块灰褐色的鳞片,但枝头仍挂着几缕嫩绿的柳丝,在风里轻轻摆动,并没有倒。

她走到柳树旁停下。树根盘曲,从沟坎边缘探入泥土,像一只伸向地底的手掌。她蹲下身,在树干靠近地面的位置看到一道刻痕——一道弧线,弓背朝上,弯谷朝下,与骨牌上的弧线完全一致。但边缘已经磨损,被风雨打磨了很久,又被新长出的树皮部分包裹,留下一道微微隆起的疤痕。这说明,刻痕刻于很久以前,久到树皮都来不及愈合,只能将它吞入自己的纹理。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指腹感受到一种温热而粗糙的触感,像在抚摸一道旧伤。她没有说话,直起身,继续沿沟坎走。

沟坎通向深沟——一条从地面垂直切入数丈的裂隙,底部黑暗,有水流过的痕迹,像大地张开的一道细长的嘴。她沿沟边找到一处坡势较缓的地方,抓着裸露的树根,小心地滑下去,落到沟底。沟底比外面暖和,无风,泥土带着潮湿的凉意。她在背风的角落坐下,解开水囊,喝了一口,递给陈九。陈九接过去,没有立刻喝,先举起来晃了晃,又闻了闻,才抿了一口。

两人靠着沟壁坐了一会儿。头顶是一线天空,灰蓝色的,像一道被谁裁开的布。

陈九在那片沉默中开了口。“我爹走过这条路。”

她没有偏头,等着他说下去。

“老九,”他说,“早年是跑北边的。从内地往边境送东西,又从边境带东西回去。他不走官道,不歇驿站,不跟任何人搭伴。沿着沟坎和干河床走,天亮就找地方藏起来,天黑才动身。”他顿了顿,“他不说自己送的是什么,也不说见了什么人。但每次出门前,会把刀磨好,换一双新鞋底。回来以后,鞋底总是磨得见了肉。”

“那棵柳树,”他继续说,“小时候他带我去过一次。走到柳树那里,他停下来,指着沟坎跟我说:‘以后你要是往那边去,就沿这道沟走,不要离开沟坎。’”他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说完就带我回去了,那年我大概十一二岁。后来他没再带我去过,也没告诉我他自己后来走没走过那条路。”

林晚晚没有接话。沟底安静,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她想起守路老人问他是不是“老九的儿子”时的目光,想起他那时没有回答的模样。有些话不是不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有些路不是不认,是还没走到那个地方。

天色从灰蓝转为淡金时,她攀上沟沿,重新站到地面上。前方,地平线变宽了。盐碱地在此处骤然收住,像一张被抖开的旧毯子,一片宽阔的草原铺展在眼前。草并不高,远看像一块铺到天边的黄绿色绒布,风从草尖上滚过,掀起一层接一层的浅浪。草原的边缘有一道亮银色的细线,蜿蜒着,在落日的光里微微发亮——那是一条浅河。

她向那条河走去。走到近处,河水比看起来窄,约一丈宽,水清而浅,河床铺满圆润的卵石。她蹲下,用手掬了一捧水,水凉得刺骨。她没有立即起身,目光被河边一样东西攫住了——一座灰白色的石碑,半截埋在沙土里,立在距河岸约五六步的地方。碑身不高,到她胸口,棱角已经风化得圆润,像一块被岁月舔舐过的骨头。

她走过去,拂去碑面上的浮土。

碑身没有文字,只有一道弧线刻在正面,弓背朝上,弯谷朝下——她认得这道弧线,认得它的弧度、深度和刻法。它与骨牌、铁牌、羊皮纸、老槐树树皮上的弧线完全一致。但在弧线的上方,被人另加了两道短直痕,像两只直立的角,使那道弧线看起来像某种兽类的犄角。她盯着那两道短直痕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切口——不是新刻的,但也不老。与弧线本身的笔法相比,那两道短直痕的切入方式截然不同:弧线是深而均匀地一次刻成,那两道短直痕则是反复剐蹭留下的,像是刻刻停停,犹豫了很久才落下最后一笔。

“这是谁加的?”她低声说,像是在问自己。

陈九在她身后蹲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看着那两道短直痕的目光变得凝重。她发现他的目光在碑面上停留了很久,比此前任何时候都更久。

她站起来,将手搭在石碑顶部,看向草原深处。浅河在碑前折向西北,沿着河岸延伸约两里后,草原隆起一道土垄,像一道低矮的、横卧在地平线上的脊梁。土垄最高处,隐约有一团低矮的轮廓——像一间房子,又像一座土堆。暮色正从草原尽头升起,将那道轮廓镀上一层暗橙色,使它看起来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某种东西。

她没有急着走近,目光落在那道轮廓上,像在辨认它是真实的,还是暮色造成的幻象。

“明天。”她说。

她没有解释明天要做什么。陈九也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两人退回到深沟的阴影里坐下,等待天黑。夜里,她靠着土壁没有睡着,将那枚骨牌与铁牌轻轻握在掌中,冰凉的边缘在掌心里渐渐被体温捂热。沟外,风从草原上刮过,带着草和泥土的气息,穿过沟沿,在头顶发出低沉的回响。她闭上眼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牌背面的刻痕——那三道横线,一道纵线。她忽然想到,如果那道弧线代表的是路,那么被加上去的那两只角,代表的又是什么?是路旁的地标,还是“两条路”的意思?她想着这个问题,慢慢在风声中闭上眼睛。天边那团低矮的轮廓,沉沉地立在视野尽头,像一只蹲伏在地平线上的兽,安静地等她靠近。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