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您确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资源投给一个……翻译社？”
林晚意看着传真过来的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杭州那边刚发来的资料里，那个叫杰克·马的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照片背景是间墙皮都掉了一半的民房，桌上堆着成山的翻译稿。
江潮站在汉堡仓库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窗外是正在调试的第一代智能分拣线。传送带嗡嗡作响，穿着工装的技术员们跑来跑去。
“不是翻译社。”江潮转过身，手里捏着那份简历，“是他这个人。”
“可我们现在资金链——”
“资金链的问题，艾薇儿会帮我们解决。”
林晚意愣住了：“艾薇儿？天极联盟那个财务精算师？她不是维恩派来搞我们的吗？”
江潮没回答，只是把简历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叫饿。
***
杭州，清河坊。
杰克·马蹲在门槛上，看着手里最后一张五块钱纸币发呆。翻译社这个月又亏了，房租还欠着，两个跟着他的学生昨天也走了。
“马老师！”
巷子口传来喊声。杰克·马抬头，看见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过来一张电报。
“国际电报！从德国来的！”
杰克·马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他拆开一看，全是英文，但关键词他看懂了：机票、汉堡、月薪五百美元。
还有一行手写的汉字，字迹很潦草：
“给你个机会，做点比翻译更大的事。江潮。”
***
苏黎世，天极联盟欧洲总部。
艾薇儿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审计报告，每一页都让她觉得荒谬。
“这不可能。”她对着电话说，“维恩先生，潮起集团在瑞士的所有账户里，现金余额加起来不到十万法郎。”
电话那头传来托马斯·维恩低沉的声音：“那他们的资产呢？”
“资产……”艾薇儿翻到最后一页，深吸一口气，“全部转化成了‘远期能源提货单’。一共三万七千多份，每份对应一千瓦时的钙钛矿太阳能电力提取权，交割日期从明年一月排到后年年底。”
“这是什么鬼东西？”
“法律上，这不属于现金资产，银行无权冻结。”艾薇儿声音发干，“而且这些提货单已经在黑市上流通了，有人用两倍面值收购。维恩先生，我们做空的是他们的现金链，可他们……他们好像根本不需要现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找到漏洞。”维恩最后说，“法律漏洞，财务漏洞，任何漏洞。我要这个中国人在欧洲寸步难行。”
***
汉堡仓库。
二十几个欧洲零售商挤在分拣线观摩区，交头接耳。这些人里有小百货店主，有邮购公司的采购，还有两个戴眼镜的德国邮政系统官员。
“女士们先生们。”江潮走到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个黑色对讲机，“今天展示的，不是机器，是算法。”
他按下按钮。
传送带突然加速，一个个贴着条形码的包裹从入口涌入。机械臂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扫描、分拣、投递到不同区域的货筐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一个秃顶的零售商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旁边邮政官员手里的秒表。
“六倍。”邮政官员喃喃道，“比我们最快的分拣中心快六倍。”
江潮走到他们面前：“这还只是第一代。基于这套系统，从汉堡发货到柏林，48小时。到巴黎，72小时。到伦敦，96小时。”
“成本呢？”有人问。
“比你们现在用的邮政系统低百分之三十。”江潮说，“而且支持实时追踪，每个包裹走到哪里，手机上一查就知道。”
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我要签合同！”一个荷兰商人挤到前面，“先给我五百单的试运行额度！”
“我一千单！”
“我——”
仓库大门突然被撞开。铁头冲进来，脸色铁青，凑到江潮耳边说了几句。
江潮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各位。”他提高声音，“合同细节我的助理会跟进。今天先到这里。”
等零售商们被引导着离开，铁头才压低声音说：“全欧洲的卡车司机工会刚发通告，明天开始无限期罢工。主要港口、物流枢纽全部停摆。”
林晚意脸色一白：“维恩干的？”
“还能有谁。”铁头咬牙，“这是要掐死我们的‘最后一公里’。”
江潮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还没离开的零售商们。那些人正在兴奋地打电话，显然对刚才展示的物流系统充满期待。
如果明天货物运不出去，这些期待会变成什么？
“杰克·马到了吗？”江潮突然问。
“昨晚到的，在隔壁机房熬了一宿。”林晚意说，“你要的那个网页框架，他说今天中午能搭出来。”
“让他加快速度。”江潮转身，“中午十二点前，我要网页上线。”
***
机房里的味道像泡面和汗臭的混合体。
杰克·马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眼睛布满血丝。他旁边堆着三个空咖啡杯，键盘上还沾着面包屑。
门开了。江潮走进来，看了眼屏幕。
“怎么样？”
“基础框架好了。”杰克·马声音沙哑，“但江总，您真要这么干？用‘能源信用积分’当支付手段？这……这没有先例啊。”
“所以才让你做。”江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页面顶部放公告栏，用最大字号写：即日起，所有参与潮起集团货物派送的个人车辆，每完成一单，可获得十点能源信用积分。”
杰克·马敲键盘的手停住了：“然后呢？”
“然后设置兑换页面。”江潮语速很快，“一点积分兑换零点一千瓦时钙钛矿太阳能电力提取权，可累积，可转让，交割期从明年一月开始。页面底部加一行小字：本积分系统由潮起集团钙钛矿能源储备担保。”
机房安静了几秒。
“您这是……”杰克·马咽了口唾沫，“要发明一种新货币？”
“不。”江潮站起来，“是给那些被罢工困住的司机，一个绕开工会的理由。”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杰克·马。
“十二点准时上线。还有，把页面翻译成德语、法语、英语、荷兰语、意大利语。我要整个欧洲的私家车主都能看懂。”
***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杜塞尔多夫郊区的卡车司机休息站里，老卡尔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皱成一团。工会发的罢工通知还贴在墙上，但他刚刚在货运论坛里看到了那个链接。
点进去，是个简陋的蓝色网页。
标题很大：《用你的空车，换未来能源》。
老卡尔往下翻，越看眼睛瞪得越大。他儿子在旁边凑过来：“爸，这啥？”
“不知道……”老卡尔喃喃道，“但你看这个，钙钛矿太阳能，就是上次新闻里说的那个中国技术，发电效率比现在的硅板高一半。”
“能换吗？”
“网页上说能。”老卡尔看了眼窗外，他的那辆厢式货车就停在路边。罢工从明天开始，这意味着至少一周没收入。
可如果跑几单这个……
他算了算。从杜塞尔多夫到科隆，来回大概能挣一百积分。一百积分就是十千瓦时电力提取权。网页上说，明年一月开始就能兑，而且黑市上已经有人开价两倍收了。
“爸？”儿子推了推他。
老卡尔突然站起来，抓起车钥匙。
“你去哪？明天不是罢工吗？”
“罢工是罢工。”老卡尔拉开车门，“但网页上又没说必须是卡车司机才能接单。我开的是私家货车，不行吗？”
***
下午两点。
汉堡仓库的调度中心里，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第五辆了！”一个调度员摘下耳机喊道，“杜塞尔多夫来的私家货车，问现在能不能过来装货！”
“我这边也有！法兰克福的！”
“慕尼黑——”
林晚意看着监控屏幕上不断亮起的接单信号，手有点抖。那些红点起初只有零星几个，然后像病毒一样扩散，从德国蔓延到法国、荷兰、比利时。
到下午四点，整个西欧地图上已经布满了红点。
铁头冲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江哥，注册接单的私家车已经超过三千辆了！而且还在涨！”
江潮站在大屏幕前，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
“维恩想用罢工锁死物流。”他轻声说，“但他忘了，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想要多挣点钱的人。”
窗外，第一辆贴着“潮起物流”临时贴纸的私家货车驶入仓库装货区。
司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下车时还特意看了眼手机上的积分余额，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叫希望。
而此刻，苏黎世的天极联盟办公室里，艾薇儿盯着实时物流数据流，手里的咖啡杯“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怎么可能……”她对着电话，声音发颤，“维恩先生，罢工……罢工失效了。不，不是失效，是被绕过去了。整个欧洲的私家车都在替他送货。”
电话那头，托马斯·维恩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说：
“那就让游戏进入第二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