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河谷上游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河谷愈走愈窄，两侧的岸壁从缓坡渐渐收拢成陡峭的土崖，谷底的石块也从圆润的卵石蜕为棱角锐利的碎石。暮色自谷口漫涌而入，将两岸染成深褐之时，她望见前方河谷猛地拐了一道弯——弯道内侧的崖壁上，豁然裂开一处风蚀浅洞。洞口朝南，恰好避开了西北风的直灌。
陈九先进洞检视了一遍。他在洞内停留约数十息，出来时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安全。她牵马至洞口，将缰绳系在洞外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低头猫腰钻了进去。洞口不高，仅及她的肩头，内里却不算浅——洞深一丈有余，地面干燥，覆着一层旧沙，像是被人反复踩踏压实过后，又落上一层新的飞尘。陈九蹲在洞口左壁的火熏痕迹旁，细细看了看——那层黑色烟炱叠得又厚又密，足见此处久被当作歇脚之地，年头不短。
她在洞内生起一小堆火。火舌窜起，洞壁染成温润的暗橙，洞口的黑暗也被推远了几步。她解开包袱，取出那只旧铁盒，置于膝前。铁盒侧面的搭扣锈死如焊，她没有硬来，接过陈九递来的短刀，刀刃沿着搭扣缝隙轻轻划了一圈，将锈屑一点一点刮去。待搭扣松动，她用指甲一挑——“嗒”，一声极轻的脆响，搭扣弹开了。
盒盖翻开。盒内衬着一层已发黑的旧绒布，布上静静躺着一块薄薄的黄铜片，约一掌长、两指宽，边缘被磨得光滑温润，不见丝毫锈迹。铜片表面刻着一道弧线——与骨牌、铁牌上的弧线如出一辙，只是弧线收尾处多了一个细小的圆点，像一笔落定后的顿点。除此之外，再无文字或标记。她翻转铜片，背面光洁无痕，但指腹拂过一侧边缘时，触到一道极细的锉痕——整齐而精确，像是刻意锉出的凹口。
她从衣袋中取出铁牌，将铜片带锉痕的一侧与铁牌背面并排放齐。火光下，两道线条缓缓合拢——铜片的锉痕恰好嵌入铁牌上“北”字变体的某一道横线，严丝合缝，仿佛原本就出自同一块材料。她攥着两件信物，指节微微收紧，又将它们分开，重新对齐，再分开，再对齐。不是巧合。
铜片旁，绒布上还放着一小卷油布。她解开油布，露出一截浅褐色的马鬃绳，编法紧实，约两尺来长，绳头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铜铃表面覆了一层暗绿铜锈，摇动时——无声无息。她将铜铃举到耳边轻轻晃动，没有铃舌相击的声响。低头细看，铃腹下方果然留有一个小孔，铃舌已被人摘去了。她将马鬃绳与铜铃递给陈九。他接过去，在指间捻了捻编法，又举到火光下端详片刻，低声道：“北边编法。”他没有解释“北边”是哪里。她也没有追问，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匹骆驼，羊皮地图上那道穿草原直指边境的路线，以及干河谷对岸木桩上飘摆的灰白布条。
她从包袱中取出那条布条。火光映照下，那道暗红痕迹比暮色里看得更为真切——不是浸润式的渗透，而是刷涂式的带状涂抹，边缘清晰，一头深一头浅，像是蘸了颜料的指腹或窄刷横拖而过。陈九接过布条，对着火光端详了良久，又凑到鼻端嗅了嗅。片刻之后，他开了口：“是颜料，不是血。”他说，这种颜色取自一种红土调的染料，常被用来在荒野中留下标记，雨水冲刷也不易褪去。向导和驿使走远路，惯用此物画出路标。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这个颜色，是转向的意思。”她接过布条，没有说话。若“红”意为转向，那木桩上系着的布条，说的便是“从这里转”。而布条系于桩顶，风中指向河谷上游——也就是说，转向的所在，正处于这条河谷的上游某处。
她将骨牌、铁牌、铜片三件信物并排摆在地面上。火光从一侧斜照过来，在它们表面拖出三道相似的弧影。骨牌上弧线完整，末端无变体；铁牌上弧线末端拖出一道短直痕；铜片上弧线末端落着一个圆点。她盯着这三道弧线看了很久。弧线代表路线。短直痕，在树皮与铁牌上出现过——那是分支，是岔口。那么圆点呢？若分支意为“从这里走出去”，那圆点所指的，应是“从别处走进来”——汇合。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将三件信物的位置在脑海中铺展成一张路线图：骨牌引她走到了铁牌所在之处；铁牌上的短直痕告诉她路在此处分岔；铜片则是下一程的路引——前方某处，将有一条路，从另一个方向汇入这条河谷。圆点标记的，正是汇合的位置。
夜深了。风从河谷上方灌下，在洞口卷起细碎沙尘。洞外的黑暗里，偶尔传来轻微声响——沙砾被什么东西踩动，又归于静止；再响起，再静止。她醒过一次，侧耳听了许久，断定是夜行的小兽。她没有起身，却悄悄将铜片和铁牌从包袱中取出，贴身放入衣袋内侧，然后合眼。火堆只剩暗红炭块，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爆裂，复归沉寂。
天亮时，她走出洞口。晨光淡白，自河谷上空倾泻而下，将洞前沙地照得一片亮白。她刚迈出两步，便蓦然停住。洞口外的沙地上，印着一行细小的足迹——不是靴印，不是马蹄印，是骆驼的蹄印。浅浅的，从岩洞外约十步之处横过，沿河谷向西北方向延伸。蹄印边缘已被夜风吹去一些棱角，却依然清晰可辨——一头骆驼，昨夜经过此地。她蹲下身，端详蹄印走向。那头骆驼没有停步，没有转向，像是一直循着河谷上游的方向前行。
陈九从洞中走出，扫了一眼地上的蹄印——不曾俯身细看，目光便已然掠向蹄印延伸的远处。他道：“夜里过的。”她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站起身，将衣袋中那枚铜片握进掌心。那道锉痕恰好压在指腹上，像一道极细的伤口，又像一条等待被走完的路。她抬起头，望向河谷上游——那条路似乎正从深处缓缓亮起，像一只微微睁开的眼。她收紧握着铜片的手，轻声道：“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