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蹄印沿河谷延伸了约两里，在一处河岸拐弯处忽然消失了。
她停下脚步，蹲在最后几枚蹄印旁，目光沿河岸扫去。前方便是河谷的急弯——岸壁向内收拢，河床在此处陡然缩窄，碎石堆积成一道斜坡，像是被水从上游冲下后堆在这里的。蹄印到了斜坡边缘，便再也寻不见踪迹。她没有在原地徘徊，而是站起身，走回拐弯处，仔细检查河岸与地面的交界。岸壁根部有一道不显眼的缺口——约莫三尺宽，被砾石和枯草覆盖着，与河岸几乎齐平。若非她本来就在寻找痕迹，几乎不会注意到这个缺口的存在。
她拨开枯草。缺口后是一道浅沟，沟底铺着同样的碎石，狭窄而隐蔽，像一条从河谷侧面悄悄伸出的细枝。她低头细看，在浅沟底部发现了几枚浅浅的蹄印——比昨夜那串骆驼蹄印小了一圈，前缘的压痕也更浅，像是走过时骆驼负载较轻，或是一头更小的骆驼。蹄印从西北方向拐入浅沟，向东北延伸，然后在碎石地面上渐渐消失。那不是她追踪的那匹骆驼留下的。浅沟与干河谷在缺口处形成一个锐角——两条路在此交汇，又各自分开。她的目光停在那个夹角上，慢慢取出铜片。铜片上的圆点，正对着支流与主河谷相交的方向。
她将铜片举起来，对着天光比了比。圆点与短直痕的区别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鲜明：短直痕画在弧线上，是分歧，是岔路，是“从这里走出去”；圆点落在弧线末端，是聚合，是交汇，是“两条路将合并”。铜片标记的不是某个地理点上的一座房子或一口井，而是两条路的交汇。她此时就站在这交汇处。她放回铜片，迈步沿支流上行。
支流越走越窄，两岸的土壁从缓坡渐渐收高，脚下的碎石也被土层替代。走出约百步，她看到一处坍塌的土坎。土坎下方有一个半掩的凹坑，像是被水冲刷后形成的天然洞窟。入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两侧的土壁有明显的削平痕迹——像是曾被人用工具修整过。她放慢脚步，在距离凹坑约五六步处蹲下来，没有立刻靠近。
地面有一片区域被踩得异常平整。泥土板结发亮，像被反复碾压过无数次，表面光滑得能映出天光。她蹲下细看那些踩踏痕迹：脚印大小一致，步幅稳定，边缘圆滑——不是一两次经过留下的，而是一个体量固定的人长期在此停留的结果。那人似乎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以同样的姿势落脚，甚至连转身的动作都不曾变过。她沿着脚印的方向看向凹坑深处。洞壁低矮处的土面，有一片被手反复抚摸过的光滑区域，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像有一层油脂经年累月渗入泥土，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包浆。
她注意到靠近地面的石缝中，插着一根细木棍。约一拃长，顶端削得尖利，靠近中间的位置缠着一圈旧布条。布条的颜色比干河谷木桩上那条更深——不是灰白，而是带一点暗褐的浅赭色，像是同一种布料在长时间使用后染上了泥土与汗渍。她没有急于取出木棍。她退回洞口，重新检查了地上的脚印与灰屑：地面的脚印上没有覆盖新的沙尘，脚印边缘仍然锋利；凹坑角落的灰尘没有被搅动的痕迹，说明此处最后一次有人停留，不会早于昨夜。
她复又蹲回石缝前，将那根木棍轻轻取出。布条缠得很紧，不知在这里系了多久，但布面没有腐烂，边缘没有起毛，像是近年才被换过。她将布条解下来，铺在掌心，与铜片并排放在一起。布条的织纹与干河谷木桩上那条灰白布条一模一样——经纬线疏密、捻向、织法，如出一辙。但颜色更深、更旧，像是从同一匹布上裁下的另一段，被用在了不同的地方。
陈九一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见她拿着布条出神，低声道：“路标。”
她没有回头。她想起木桩上那根布条——灰白色，指向河谷上游。那是“转向”的标号，是给即将走到岔路口的人看的。而眼前这段布条——暗褐，缠在木棍上，插在石缝中——更像是一种确认，是常走这条路的人留给自己的记号：我在这里停过，路还是那条路，没有变。她没有将布条解下后重新系回去。她翻转布条内侧，在贴近木棍的一面上，看到一道极淡的弧线——不是新画上去的，像是被人用指腹反复摩挲后留下的某种痕迹。弧线末端，有一个比铜片上的圆点略大的圆痕，颜色深一些，像是指尖沾着什么颜料后，在布面上按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将那截布条叠好，放回石缝中，将木棍插回原位，恢复原样。然后她站起身，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她眼前仿佛看见一个人影——独自走在草原上或河谷中，牵着骆驼，带着不多的行囊。他不在任何一处留宿，不在任何一处生火，只在行程中经过这些隐蔽角落时短暂停靠，确认路线与信物仍在。然后他继续走，不回头。路很长，路上只有他一个活物，但他知道前方某处，有另一个人也在走同样一条路。他们没有相遇，却通过这一根根木棍、一条条布条、一枚枚刻着弧线的信物，保持着联系。
她从凹坑中退出，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被手抚摸得发亮的土壁，转身沿支流继续上行。支流在土坎后渐渐趋于平缓，两侧的地势抬高，视野也随之开阔。她走出约一里时，前方的地面上又出现了新的骆驼蹄印——比浅沟中那几枚更深更宽，边缘的沙土翻起还未完全风干。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蹄印延伸的方向。那正是昨夜从她洞口经过的那匹骆驼。蹄印与支流的方向完全重合，一路向东北，消失在远处一道隆起的灰色土脊背后。那土脊的背后，她看不到，但那匹骆驼知道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干河谷与支流交汇的夹角，已在草原的起伏中没入视野之外。铜片上的圆点，那道汇合两条路的标记，已经被她留在了身后。前方将只有一条路连到终点。她握了握衣袋里那块铜片，光滑的边缘在指间沉了一沉。她没有再回头，迈步向那道土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