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脊背后是一道漫长的下坡。林晚晚翻过脊线时,脚底的砾石松动,滚了几块下去,声响在丘陵间传出去很远,又被对面的土坡弹回来,仿佛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她停住,等回声散尽,才重新迈步。
陈九在她左侧三步外,靴子碾在干裂的土面上,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扫着前方起伏的地形。矮瘦男人落后半丈,靴尖恰好踩在一枚骆驼蹄印的尾端——蹄印到这里便散了,像那头骆驼也在土脊上犹豫了一瞬,接着朝东北方向折去。那个方向的风向不对,吹过来的沙粒带着细碎的咸味,像是从盐碱滩上刮下来的。
丘陵起伏,比干河谷多了些灰绿的荆棘丛和矮灌木,却依然没有一棵正经的树。偶尔有一两株枯死的胡杨立在坡坳里,枝干剥落成灰白色,像人伸向天空的枯手。荆棘丛间有时蹿过一只沙蜥,尾巴带起一小溜尘土,转眼就不见了。空气干燥得发涩,喉咙里像是擦了砂纸。
他们沿着蹄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蹄印时深时浅,在硬地上几乎看不见,只在松软处留下清晰的轮廓,两瓣裂隙分明,边缘已经干透,没有新的覆压痕迹。陈九蹲下身,用指腹探了探蹄印底部的沙土,捻了捻,说:“至少三天。”矮瘦男人没接话,只把目光投向谷口。
蹄印在一道浅谷入口处彻底消失。浅谷的谷沿向内收拢,像一只半握的拳头,里面比外面阴凉不少。谷底有一座废宅。
石墙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的土坯,裂缝里塞满了枯草和细沙。房顶的椽子全部陷落,瓦片碎了一地,只东墙角还立着半截烟囱,黑乎乎的,像一根烧焦的指头。门前荒草齐腰,但荒草间有一条极窄的通道——草茎不是被踩倒的,倒伏的方向全都朝着屋门,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那里通过。
林晚晚站在谷口,没有立刻走进去。她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谷壁不算高,坡势却陡,只有这一条天然的路进出。若是有人在里头设伏……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目光落在通道尽头的门洞上。门板早没了,只剩一个黑黢黢的方口,像是屋子张着嘴在等什么人。
陈九已经走到通道起始处,弯腰看了片刻那倒伏的草茎,直起身说:“草根还湿着。”他顿了顿,“不太久。”
矮瘦男人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林晚晚点了点头。三人排成一列,鱼贯穿过那条窄道。草茎在靴底发出断裂的脆响,像折断干柴。到了门洞前,陈九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朝林晚晚摇了摇头。里面没人。
林晚晚跨过门槛。屋里比外面更暗,光从椽木塌落后的缝隙间漏下来,斜斜地打在泥地上。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浮灰,落着些细碎的脚印——有骆驼的,也有人的。人的脚印有三组,尺寸各异,深浅不一。最浅的那组往北墙根走去,在墙角停了下来,那里堆着两捆干草,草叶油亮,明显是有人特意收拢来的。
陈九走到那两捆干草前,用靴尖拨开一束,底下露出一截生铁的边角。他又拨了几束,底下是一口小铁锅和一只瘪了的水囊。水囊是皮制的,表面磨得发亮,边缘的缝线整齐——不是本地人的手艺,针脚细密,像是军中的东西。
矮瘦男人蹲下来,拿起那只水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贴近鼻子嗅了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方言。林晚晚没听懂,陈九却皱了皱眉,低声说:“他说这水囊的皮子是从西边过来的。”
山谷里忽然传来一声鸟叫,短促而尖锐。三人同时僵住,矮瘦男人已经半矮下身子,手按刀柄,眼睛盯着门洞的方向。过了片刻,一只灰褐色的沙雀扑棱着翅膀从门洞外飞过,叫声又响了一下,渐渐远了。
陈九松了肩,把那只瘪水囊放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林晚晚一眼,下巴朝干草堆扬了扬:“这地方有人用过,不像是偶然路过的。”
林晚晚的目光从水囊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堆干草上。草叶之间夹着一根灰白色的东西,细长了半拃长,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她走过去蹲下,把它从草堆里抽出来——是一根骆驼的肩胛骨,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三道平行的浅痕。刻痕不深,也不是刀刻的,倒像是用什么东西反复刮出来的。
她捏着那根骨头,指腹在刻痕上慢慢碾过去。门口的光斜进来,照出骨头表面一层薄薄的褐色润泽——那是常常被手握住的位置。三道人影,三组脚印,一根刻了三道痕的骨头。
浅谷外面,风卷着细沙掠过丘陵。太阳渐渐往西偏了,长长的影子从谷壁顶端投下来,慢慢爬过废宅的残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