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把骨头举到光线里，指尖一点一点转过它的边缘。那三道浅痕在侧面，间距匀称，像用同一根硬物反复刮出来的计数。她翻过骨面，另一侧有一道更宽的磨损，顺着骨脊延伸，凹槽底部光滑得发亮——像是有人长期用什么东西在上面来回拉扯，磨出来的沟。
她想起衣袋里那枚铜片的边缘，那道锉痕的弧度。她把铜片掏出来，将那道锉痕对准骨头上的宽凹槽，试着靠上去——没有完全贴合，差的只有头发丝那么一点。但那个弧度的方向是同一个。像是同一样东西，在骨头上磨过，又在铜片边缘留下过痕迹。
陈九蹲在干草堆边，把铁锅和水囊的位置看了一遍，然后将草堆拨得更开。铁锅底下垫着一层灰白的草木灰，薄薄地铺在泥地上，形成一个圆形。那不是烧火留下的灰——锅里锅外都干净，没有烧过的痕迹。那是有人特意铺上去的，用来隔潮。
“有人在这儿住过，”陈九说，“不短。”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锅底的灰层边缘划了一下，“这锅不是做饭用的，是拿来藏东西的。”
矮瘦男人一直站在门洞边，没进来。此刻他忽然弯下腰，用手掌压住门槛外的地面，俯身凑近看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陈九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他看向林晚晚：“他说门槛外面有第四个人的脚印。来的时候没有，刚才那声鸟叫之后，多了一组。”
林晚晚握着骨头的手微微一紧。那声鸟叫——沙雀从门洞外掠过的时候，矮瘦男人按过刀柄，后来松开了，都以为是只鸟。她走到门洞边，矮瘦男人侧身让出位置。门槛外确实多了一组脚印——不深，前掌着力，落点很轻，像是有人蹲在门边朝里看过一眼，然后走了。这组脚印从东墙根绕过来，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又沿着来路退了回去。它是倒退着走的，前掌印在上方，脚跟印在下方，恰好压在来路那行旧脚印之中，脚掌叠着脚掌，不细看根本分不出来。
陈九蹲下去，用指尖量了量那脚印的长度和宽度。比自己短上半指。他又看了看鞋底的纹路——边缘有两条平行的深痕，是靴底缝线的压痕，中间光平，没有齿纹。这种靴底不是军中的手艺，也不是当地牧民惯穿的款式。
“一个人。”陈九说，“来的时候没踩到干草，也没碰门框。退出去的时候鞋跟压碎了半片土壳——说明他在这儿蹲了有一会儿，腿麻了，退步的时候使力重了。”
林晚晚看了看那行旧脚印延伸的方向——正是从废宅前的窄道通向谷口的。她想起自己在谷口站住，打量地形的那片刻。那时候她没有往里看，而是在确认谷壁的高矮和进出路线。如果有人在暗中盯着她，那大概正是他退走的时候。
矮瘦男人开口，陈九译得简洁：“他说这人不跟路走。踩的是岩根和土坎，避开了所有草皮。是怕留痕。”
三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林晚晚把那根骆驼骨放进干草堆里，照原样掩好，又将铁锅压回去，干草堆蓬松地堆回原状。她直起身，拍了拍了手上的草屑，说：“走。”
他们穿过窄道，沿谷壁根部的阴影绕向谷口。风从谷腔里灌进来，卷起一阵细沙，打在残墙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林晚晚没有回头，但后背始终能察觉到废宅门口那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像一只还睁着的眼。
出了谷口，丘陵变得更加开阔，地势缓缓抬高，坡面上生着一簇簇枯黄的碱草和骆驼刺，间或露出大片的砂砾地。没有路了，只说方向。他们沿着谷壁外侧绕行，避开了谷口正面的空旷地。
走出约莫两里，前方出现一道山嘴，灰褐色的岩体从坡地中突出来，像半截折断的骨头，背阴面斜斜地切出一道阴影。山嘴下部，有人用碎石垒了一个矮堆——半人高，圆锥形，顶上压着一块扁平的青灰色石头，石头下面露出一角的暗色。
陈九走过去，把那块青灰色石头翻下来，底下压着一片巴掌大的瓦片。瓦片边缘粗糙，像是从残器上随意敲下来的，表面用炭头画了一个符号——两道弯弧交叉在一起，弧线交点上有一个粗点。陈九看完没说话，把瓦片递给了林晚晚。
她接过来，在斜阳里看那道炭痕。是新的，炭粉没有渗进瓦底，手一抹就会掉。两道弯弧——像一道水流汇聚的岔口，又像两条路交在一起。那个粗点正压在交点上方，像是画完弧线之后，用炭头使劲戳了一下，定住那个位置。
她捏着瓦片，翻过来。瓦底中央有一圈淡褐色的水渍，圆形的，已经干透了。像有什么东西长期立在瓦片上，渗下了水汽。
“人刚走不久。”陈九看着那炭痕，声音压得很低，“炭头断尖了都没换，是没时间换。”
林晚晚把瓦片放回原处，重新压下那块青灰石头，又扫了两把沙土，把碎石堆底部的扒痕盖住。她站起身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嘴的背面，大地从脚底开始暗下去，只有坡顶还染着一层薄薄的昏光。
他们沿着山嘴的背阴面继续走，光线暗得快，脚下的路几乎融成一团黑影。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靴尖踢着地面探路，每一步都落得很稳。绕过山嘴，前方是一段伸向东北的土路——更宽，路面有旧车辙的痕迹，沿坡脊蜿蜒而下，消失在远处另一道山弯的背后。
路边的沙土上有一行马蹄印，新鲜，边缘没有风蚀的棱角，马蹄掌的纹路清晰可辨。矮瘦男人蹲下看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在蹄印里比了比深度，然后抬头看向陈九。陈九点头：“是刚过去不久。”
林晚晚沿着马蹄延伸的方向望去。土路在前方一道山弯后转了个弯，看不见更远的地方。暮色从四面合上来，那道山弯背后只剩下灰黑色的轮廓。
她正要迈步，忽然看见山弯转弯处的地面上，有一道影子——不是山石或灌木的影子。那影子的边缘在动，像是马在低头吃草，又像是骑者在马上微微晃了一下。太阳已经落尽，那道影子贴着地面，拉得很长，朝他们的方向伸展着。
林晚晚没有再动。矮瘦男人也看见了那只影子的形状，已经矮了半截身子，刀柄握在手心里，呼吸都收住了。
那道影子停了一阵，然后缓缓向山弯里退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面上一点点收走了，不见了。
土路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暮光。风从山弯那头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沙土的气味，没有马匹的气息，没有人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