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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退字引追兵

马蹄声越过山弯后没有减速。三人沿着西北侧的坡地向下滑行,靴底碾着碎石和干沙,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远,矮瘦男人在前面压着脚步,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脚,专挑没有草茎和碎石的硬土面走。林晚晚跟着他的落点,踩在他踩过的地方,尽量避免发出多余的声响。陈九殿后,每走出一段就停下来侧耳听一阵,然后才重新跟上。

夜风从坡顶灌下来,裹着沙土打在脸上。那道“退”字还留在坡顶上,字迹上的沙土被风吹得移动了位置,大概已经掩了大半。她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坡脊在夜色里只剩下一条灰黑的横线,像被刀切过。

马蹄声原本在身后追赶,渐渐变成偏东方向的隆隆声。林晚晚听了一阵,意识到追兵在坡顶停留过,然后沿着马蹄印向北追去了。留下那匹马的人,早替他们想好了退路。

矮瘦男人在一处低洼地停下,蹲下身。这里被几丛沙棘和一条浅沟围住,地势低,从外面看不见。他伸手按了按地面,捡起一块土片在鼻下嗅了嗅,然后朝陈九点了下头。

陈九喘了口气,声音沙哑:“他们没往这边追。马蹄印牵着他们往北走了。”

林晚晚也停了下来。她的呼吸比预想的更急促,肺部像灌了风沙,干得发疼。她弯腰撑着膝盖,缓了片刻,才直起身来打量周围的地形——低洼地,沙棘丛密,有一处土坎可以挡风。

“停多久?”她问。

陈九听了一阵后说:“追兵要搜到这片坡地,至少还要半个时辰。如果他们派小队分散搜,时间更久。”他看向矮瘦男人,矮瘦男人伸出三根手指,陈九说,“他能看出来,我们至少还需要走一小段,才能彻底甩掉。”

她没再多说,蹲下来,从衣袋里掏出那片灰白布条,摊在膝盖上。星光不够亮,布条上的颜色几乎分辨不出,但她用手指沿着暗红色的指引线摸过去。线条从布条的边角斜穿向另一侧,像是一道切出来的口子。她想起前番在山弯石头下发现的第一根灰白布条,想起窝棚木桩上的那根。三条布条,颜色相同,织纹相同,像是从同一匹布上裁下来的。

陈九蹲在她对面,用刀尖在地上画了几下,又用脚抹掉,低声说:“这三根布条,你发现的时候,是不是都像这样折过的?”

林晚晚想了想。第一根布条是平整裹在石头下的,第二根折成四折压着,这一根画着指引线,每一根的摆放方式都不一样——像是留下布条的人,特意计算过让它们如何被发现,被谁发现。

陈九没有等她的答案,说:“如果是一路撒标记,不会每次都换方式。换方式,说明他每隔一段就回头确认一次,看标记在不在原地。”

林晚晚心里明白他的意思。那人不是把布条丢在那里就不管了。他走一段,绕回来,确认标记还在原处,然后继续走。像是渔民放网,每隔一段回头看一眼网有没有被鱼撞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矮瘦男人站起身,顺着低洼地边缘的浅沟向西走。浅沟的沟壁被风蚀得削出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横纹,走在里面,脚步声被两侧的土壁挡住,传不出去。他们沿着沟底走了大约两里路,沟底渐渐抬高,与两侧的地面齐平,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坡。

碎石坡上全是鸡蛋大小的碎石头,踩上去咯吱作响,声音无法避免。矮瘦男人踌躇了片刻,选了一条斜向的路线——不是直穿坡面,而是沿着坡脚绕行,那边碎石少一些,脚踩下去,落在大块岩面上,几乎无声。

坡面上的碎石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像有什么东西拖着一条布袋从这里经过,或者是一只大动物翻找过食物。矮瘦男人蹲下看了看,用刀尖挑开一块石头,底下露出几根干瘪的草茎,没有其他痕迹。他站起来继续走,但步子放慢了许多。

翻过碎石坡,地形又变了。前方是一道深沟,沟底比他们站立的位置低下去将近一丈,宽约两丈,像是被废弃的河道。沟底的沙土比别处湿润,颜色深一些,踩上去声音很闷。矮瘦男人跳下沟底,落地时屈膝缓冲,几乎没有声响。林晚晚跟着滑下去,手里紧紧攥着衣袋里那枚铜片,指腹被边缘硌出一道痕。

顺着沟底走了很远。两边沟壁越走越高,形成一道天然的掩体。林晚晚心里默数着步数,从坡顶下来到这里,大约走了三千步。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沟壁的顶沿——夜色黑得密不透风,只偶尔有星的微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她看了看前方沟道的走向,微微皱起眉:“这条路的方向,有点太正了。”

陈九也抬起目光。前方的深沟在视野尽头微微偏了一下,继续伸向远处。他沉默了片刻后说:“像是顺着那条布条上的指引线走的。”

他们转了个弯,沟道深处忽然飘来一股气味——干草中夹杂着一缕隐隐的腥臊味,像是骆驼或马匹待过的地方。矮瘦男人停下脚步,蹲低身子,用鼻尖确认了一下气味的方向,然后朝左侧沟壁一个阴影处走去。那里贴着沟壁,放着一只半旧的皮囊和一小捆干草,草上还散落着几粒黑色粪便——是马粪,新拉的,表面还带一点潮。

林晚晚蹲在皮囊边,伸手摸了摸,皮面温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还压在它上面。她掀开皮囊的口子,里面空空的,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但内壁底部有一道白色的划痕。她将手指伸进去沿那道划痕摸了一下,划痕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尖角刮出来的。

陈九也探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划痕位置停留了一瞬,轻声说:“这个位置,刚好是马鞍尾部。芒石的尖角才能刮出这么深的痕。”

她站起身来,看向沟道深处延伸的方向,心里默念着那道指引线的终点。这条深沟的方向,正好与坡顶写着“退”字的土地方向相反——那个人骑着马向南退出他们的视线,却把布条留在原地,向她指明一条与他们完全相反的路。他们正沿这道指引线进入深沟。

沟道在前方收窄,两侧土壁逐渐隆起。大概走到沟道最窄处的时候,矮瘦男人猛然停住脚步,后背贴着沟壁,伸手示意后面的人息声。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前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沟道弯角处的阴影里,有一个轮廓——不是石头,也不是枯木,是一个人形,蹲在沟壁下方,背朝着他们的方向。

那人没有动。过了几息,陈九眯起眼仔细看了片刻,吐出半口气:“是件袍子,搭在那儿,裹着干草。”

林晚晚没有立刻过去。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确认它确实一动不动,才小心地走过去。袍子搭在一根斜插在沟底的短木棍上,袖口扎了个结,下摆用干草撑开,远远看去像一个人蹲在沟壁边。袍子是深灰色的,面料粗糙,袖口有一道补丁,针脚很细,像是女人的手艺。

矮瘦男人用刀尖挑起袍子的一角,袍子底下露出一片平整的沙土。沙土上没有脚印,只有一道细长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放进了袍子里,又取走了。陈九蹲下,指腹在那道痕迹上按了按,泥土微微凹陷,不深,留下的时间不算太长。

林晚晚把袍子放回原处,退后一步,看着这个形状在夜色里再次变成一个蹲伏的背影。她没有说话,心里却慢慢浮起一个念头:这个沟道里,有一个人曾经走得很急,急到连自己带的一件袍子都没有带走。而那道“退”字留下的指引线,正是通往这个地方。

她转身看向沟道深处,前方的弯道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布条上的指引线在她口袋里轻轻硌着,像一枚小小的罗盘,指向未知的深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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