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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袍影守原样

陈九没有立刻跟上去。他蹲在袍子前,伸手将搭在短木棍上的灰布袍重新撑开,恢复成一个人蹲坐的形状,然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他拉了拉袍子的下摆,调整了一下干草的填充位置,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活物。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来,轻轻掸掉指尖沾的灰。

“不管这袍子是谁放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回去的时候,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林晚晚明白他的意思。留下袍子的人如果回头来看,这件袍子就是他确认“没有人来过”的信号。至少在短时间内,这道沟里的标记还保持原样,不会让人察觉到有人路过。

矮瘦男人已经向前摸出了十几步,在弯道处蹲下。他没有起身,只抬了一下手,朝地面上比了个方向。陈九看了林晚晚一眼,她也看见了那手势——矮瘦男人前面的沙土上,有一行浅浅的足迹,沿着沟道弯角折向左侧一道更窄的岔沟。那岔沟隐藏在弯角内侧,如果不走近,从主沟里根本看不到入口。足迹很淡,不深,边缘的沙土没有明显翘起,但轮廓还清晰可辨——是刚留下不久,约莫一两个时辰。

三人转到岔沟口。这道岔沟比主沟收窄了一半,宽度勉强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侧的土壁也更陡,头顶只剩一线夜空。沟底沙土更加松软,踩上去有轻微的陷落感。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沙土的软硬,避开那些颜色发深、容易陷脚的位置。林晚晚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他踩过的印子里,尽量不留下新的痕迹。

岔沟弯弯绕绕地往里延伸了约百余步。两侧沟壁渐渐靠拢,头顶的夜空窄成一条灰白色的缝隙。空气越来越闷,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风能吹进来的地方。矮瘦男人在岔沟尽头停了下来。前方没路了——土壁在尽头处塌落过,堆出一面松散的土坡,堵住了去路。土坡表面覆盖着一层干碎的石块和萎缩的草根,看不出塌落的时间。

矮瘦男人蹲下身,用手掌轻轻按住土坡表面的碎石,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急着判断,而是贴着土坡侧壁,用刀尖沿着一处裂缝拨开几块碎石,露出底下压实的旧土。他凑近看了看,用拇指抹了一下那层旧土的表面,回头对陈九说了句什么。

陈九蹲到他身边看了看,低声对林晚晚说:“这土坡不是塌的,是有人堆的。底下压实的旧土和表面的碎石不是一路的——碎石是新的,地表没有风化的痕迹。”

林晚晚走过去。那层碎石被矮瘦男人拨开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旧土,颜色比表面的沙土深得多,硬实,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细粉——那是长时间暴露在空气里自然风化的结果。也就是说,这些旧土在这道岔沟里已经存在很久了,而表面的碎石是后来盖上去的。

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土坡表面。干,凉,没有潮气。如果这些碎石是近来才堆上去的,下面应该还藏着一丝水汽。但她探不到——这堵土坡的深处阴干得像一块老砖头。

陈九又蹲回袍子那侧的弯角处,在岔沟入口附近的地面上查看了一阵,回来时脸色沉了些:“出口没有新脚印,只有进来的那组。那道足迹的方向是朝里走的,没有折返的痕迹。”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进过这条沟的人,现在可能还在沟里。”

矮瘦男人听了没有接话,把刀插回腰间,沿着岔沟的土壁走了一圈,用指节挨处敲过去。敲到塌土坡左边一处壁面时,声响变得不一样——闷沉沉的,带着轻微的震感,像一层空响。他停下来,刀尖沿着那块壁面的边缘划了一圈,划落的土块下面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隙——窄长的,刚好够一个瘦人侧身挤过去。

缝隙是土壁上的裂口,朝里延伸出四五步深,尽头又转了个弯。矮瘦男人探进半个身位,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缩回来,朝林晚晚点了点头。

三人依次侧身挤过那道缝隙,转弯后,对面的空间忽然敞开了。岔沟尽头原来是一个漏斗形的天然洞穴——顶部开着一个脸盆大小的孔洞,星光从那个孔洞漏下来,在洞底投出一圈淡白的亮光。洞穴不大,十来步见方,地面落着一层干草。草叶不是野生的——铺得齐整,最外层覆着一层细灰,像是有人离开前特意把草垫的痕迹掩盖过。干草中央,放着一只旧木箱。

木箱不大,一臂来长,半臂来宽,没有上锁。箱盖表面浮着薄薄一层细沙,但箱盖边缘的缝隙处却没有沙——像是箱子最近被人打开过,细沙被震落了。林晚晚蹲在木箱前,伸手搭住箱盖,停了一下才掀开。

箱子里分了三格。左格放着一卷旧绳子,麻线编的,粗细不匀,是手工搓的。中格放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油布扎紧,揭开油布,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在星光下看不出是什么,但带着一股涩涩的草药味。右格空着,但空格的底板上有两道深痕——比指甲盖宽,平行,间距约两指。像是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长期放在那里,被人取走了。箱底一角,压着一片泛黄的东西。

林晚晚把它抽出来,是一角旧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整张纸上撕下来的。纸上有几行墨字,已经被水汽洇得模糊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白……北……三日……檀……勿等……”最后那个“等”字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笔。

矮瘦男人站在洞口,忽然压低了身子。他没有转身,只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握了个拳。洞里三人同时屏住呼吸——有声音从岔沟外传来。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蹭过崖壁上的沙土,慢慢经过岔沟入口。那声音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向,像只是一个过客,沿着深沟的底部向远处走去。

声音走远了,渐渐听不见。矮瘦男人又等了十几息,才松开了拳。林晚晚将那角旧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她盖上木箱,扫了一层细沙,把干草堆回原样,盖住箱盖。按原样覆盖好之后,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圈洞穴——干草、木箱、裂缝、漏斗形的洞口。这里不是一个临时停靠的地方。长期住在里面的人离开了,把箱子留下了,却没有带走那卷绳子和那只陶罐。

她忽然想起那件搭在短木棍上的灰布袍——大概是同一人留下的。走得很急,连袍子都没来得及收回,连箱子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全部带走。但那人还是仔细地用细沙盖上了草垫,遮住了痕迹。像是随时打算回来,又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回这个地方。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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