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瘦男人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又在洞口站了十几息,确认岔沟外的声音没有折返,才侧过身,让开裂缝的入口。
三人依次侧身挤过裂缝。最后过去的陈九没有立刻跟上,留在裂缝口,弯腰把方才刮落的土块重新堆回去,又用脚掌轻轻压实,让那道缝隙恢复成塌土坡的一部分。他退出来时,又扫了几把沙土,盖住三人落脚的痕迹。
岔沟外面,主沟里的空气比洞穴里流通,但仍带着一层阴凉的湿意。矮瘦男人没有急着走,蹲在岔沟入口处的沙土上,用手掌贴近地面,停了一阵。他拨开几粒浮沙,细看地面的纹路,然后抬头朝陈九比了个手势。陈九蹲过去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有人经过。从沟底过来的,朝北走了。步伐匀,落脚浅,是个走惯夜路的人。”
林晚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那层薄薄的浮沙上,确实有一组足迹。比她见过的那些脚印更窄,落点轻,步距匀称,像是特意挑了沙土最薄的地方走,每一步都避开干裂的泥壳。足迹踩在岔沟口外侧约一丈远,绕着沟沿转了个弧度,方向朝北。
“不是刚才那声音留下的。”陈九补了一句,“浮沙上的尘还没落稳,踩下去没多久。”
一个走惯夜路的人。她想起那个在坡顶写下“退”字的人——他骑马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像是要把追兵引开。而这个在沟底步行的人,也许走的是另一条路。两个人,两种脚步,像同一件事被掰成了两半,指向不同的方向。
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北面有什么?”
陈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顺着那组足迹延伸的方向望了一阵,夜色太深,什么也看不见。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一带的地势……北面是河谷。地图上圈点的地方,也在河谷方向。”
林晚晚从衣袋里取出那角旧纸,就着星光又看了一遍。字迹洇得太厉害,只有“北”和“勿等”两个字勉强可认。“勿等”——像是写信的人在告诉某个人,不必等他了。她把旧纸折好收回去,指尖碰到衣袋里那片画着指引线的布条,线头朝西北。
他们没有沿足迹方向追,而是朝西北偏西横切过去。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步速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夜风。走了约莫一里路,沟壁渐渐低矮下去,前方开阔起来,是一片起伏的碎石坡。矮瘦男人忽然蹲下,用刀尖拨开一根干枯的草茎。草茎根部,压着一道新碾过的痕迹——平行双槽,宽约一掌,槽缘的沙土微微堆起,还没有被风吹平。
车辙。刚过去不久,比那组足迹更晚。
陈九蹲下摸了摸车辙底部:“轮子压的,棱角还新。不是驴车就是马车,载得轻,跑得快。”他抬起头,顺着车辙延伸的方向望去,“也是朝西北。”
和布条上的指引线同一个方向。林晚晚没有接话,矮瘦男人已经站起身来,沿着车辙继续向前。走了约一里半,车辙在一段硬石地面上消失了。矮瘦男人蹲在地边沿,用刀尖刮了刮石面上的浮土,找到几处轮缘蹭过的白痕,方向没变,向着一道低矮的土埂延去。
翻过土埂,地势骤然开阔,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干河滩。河滩对面,沿着一道深黑色的土坎,立着一棵枯树。树干灰白,枝桠光秃,孤零零地站在河滩边,像一根被人随手插在地里的桩子。
矮瘦男人远远停下,盯着那棵枯树看了片刻。他伸手朝树根部指了一下。那里垂着一条细长的东西,在风的吹动下轻轻摆动。灰白色的,在夜色里像是褪了色的旧布条,但比她见过的那些都要宽。
林晚晚走了两步,停下来,眯着眼细看那条布。它在星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不整齐,像是被撕裂的。布面上沾着什么颜色深的东西,流成一道斜痕,像某种干涸的液体——暗红的,几乎成了褐色。
那棵树下,土坎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形轮廓。
林晚晚的脚步僵住了。那轮廓一动不动,像是塌坐在地上,背靠着土坎,头微微垂向胸口。看不出衣着,看不出面目,只有一团比夜色更深的黑色,坐在枯树底下的阴影里。风吹过时,布条晃了晃,那影子的衣角却纹丝不动。
矮瘦男人已经矮下身子,手按刀柄,无声地向前移了几步,停在能观察又不会被突袭的距离。陈九跟着他,在另一侧包了半个弧。两人从左右分开,绕过枯树,接近那个阴影的侧后方。
林晚晚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个黑影——没有呼吸起伏的动静,但也没有尸体僵硬时的那种死寂感。它只是坐着,像一个人走累后坐下来歇脚,然后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矮瘦男人靠近后停住了。他蹲下来,离那人形三步远的地方,低低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试探,又像招呼,然后他停住,等着那黑影的反应。
黑影没有动。
矮瘦男人又等了十几息,才缓缓起身,凑近了一步。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黑影的肩——那东西晃了晃,朝旁边歪过去,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细枝。原来是一件搭在树枝上空的深色衣服,袖子和衣摆垂下来,在暗处被看成了一个人形。
林晚晚松了一口气,但气还没吐完,就听见矮瘦男人发出一声极低的嘀咕。他蹲在那件衣服前,用刀尖挑开它的一角,底下露出一截手腕粗的木桩,桩顶是平的,像是被人凿过。木桩横截面上,刻着三道痕迹,像是计数用的,刻得很深,边缘的毛刺已经被磨光了。
陈九蹲下来看了看,又看了一眼那件衣服上面的灰白布条,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没有说话。
河滩上夜风穿过,布条在枯树枝上晃了两下,像是替那个不知去向的人指出了方向。他们离得很近,近到林晚晚能看清布条上那道暗红污迹的走向——从布条根部一直拖到中段,像是谁用指尖顺着这块布抹了一下,抹尽了最后一滴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