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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三痕为标信

木桩陷在河滩的干土里,露在外面的部分被风吹得发白,但那三道刻痕没有褪,刻口的边缘还保留着锋利的棱角。林晚晚蹲下来,用手指在那三道痕上依次碾过,指腹感觉到三道深浅一致的凹槽。她想起废宅干草堆里那根骆驼肩胛骨上的痕迹,一样的间距,一样的深浅。像是同一个记号,被刻在两种不同的东西上。

“是一样手路的。”陈九蹲在另一侧,也看清了那三道痕,“不是计数,是标信。谁看见这个,就知道这是那人留下的东西。”

林晚晚抬头。那件深灰色的衣服搭在木桩旁边,布条就系在枯树枝上,在夜风里晃一下,停一下,像是有人走近的动作。她伸手够到布条。布比前几根都要宽,触感粗砺,边缘的撕裂口看得出是先从衣摆下方扯下来的,扯得很急,有几根线头还连着没完全断开。

布条上那道暗红污迹从根部贯穿到中段,像有人用手指顺着布面抹了一下,把血迹抹成一条长痕。她将布条翻了个面。背面没有污迹,只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压痕——是折过的痕迹,折得很重,像是长时间包裹着什么硬物。

矮瘦男人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道压痕,然后从自己的靴筒夹层里抽出一件细长的东西——一根半干的黑褐色细根,硬邦邦的,尾端秃了。他将细根放进布条的折痕里,两头刚好抵住折痕的边缘。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很低,“原来就包在这里头。”

陈九蹲过来接过那根细根,嗅了嗅,又用指甲在断面刮了一下,露出黄白色的心:“甘草根。干了至少一年。”

包着甘草根的布条,扎在枯树底下的木桩上,木桩上刻着三道标信。林晚晚将那根甘草根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凉丝丝的,像一条早就断了的路标。她把甘草根和布条一起收进衣袋,站起身,环顾四周。干河滩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河床宽阔,卵石散布,没有水声。河滩两侧是低矮的土坎,土坎下横着一条深颜色的线——是足迹和车辙延伸的方向。

“西北,沿着河道。”她说。

三人顺着河滩边缘往西北走。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时走时停,有时蹲下,用指尖探一探脚下沙土的硬度,有时直起身,朝着夜风的方向闻一闻。走了大约两里路,河滩收紧成一条窄谷,两侧的土坎变成石壁,石壁上嵌着平行的水痕线,那是久远的河流留下的印记。谷底比外面更暗,沙土更加细腻,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矮瘦男人停下来。前方谷底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分岔——两行痕迹从不同方向汇拢又分开。足迹走向偏北,沿窄谷继续延伸;车辙则偏西,斜上坡面,消失在一条干涸的支沟里。矮瘦男人没有犹豫,弯身转向偏北的足迹方向。

走了不过百步,他忽然停住,蹲下来。前方地面上,沙土被扰乱的痕迹很明显——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又用扫帚似的工具刷过一层土来掩盖。但在被掩过的土面上,露出几个不完整的印痕——不是靴印,是蹄印,比马蹄小,比羊蹄圆,边缘带着一层不自然的整齐。

陈九蹲下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驴子。钉了掌的驴子。”他抬起头看向窄谷深处,“有人用驴子在这条路上拉过东西,然后扫了土,不让人看出去向。”

矮瘦男人没有碰那些蹄印,他沿着掩土的边缘绕行,走了几步,忽然站住。前方窄谷的谷底,一块半埋在土中的大石侧面,靠着一样东西——一个旧布袋,灰白麻布,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袋口用绳子扎紧,绳结打得很仔细,像是怕里面装的东西漏出来,又像是怕有人随便打开。

三人停在大石前。矮瘦男人用刀尖挑起袋口,没有直接解绳。他轻轻拨开麻布的一角,袋口露出一撮深灰色的毛——像是动物的皮毛。他压低了刀尖,又拨开一些,袋子里露出的是叠放整齐的一件皮袄,旧羊皮的,里子是灰褐色的短毛,边缘磨得发亮。皮袄折叠的层间,夹着一只薄薄的木盒,巴掌大,没有漆,表面被手磨得光滑发亮。

林晚晚解开绳结,将那只木盒拿出来。盒盖没有上栓,她掀开一条缝——里面垫着一层干草,干草中央放着一枚黄铜色的东西。被星光一照,暗沉沉的,像一枚铜钱,但是比铜钱大一圈,边缘不圆整,像是手工打造的。她将它从干草中取出,翻到正面。黄铜片表面没有纹饰,只在中央打了一个小孔。孔边缘有磨损,像是一条细绳或皮条穿过这枚铜片,被长期挂在什么人的脖子上或系在手腕上。

她将铜片翻转过来。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个极浅的刻痕——一道弧线,弧线末端有一个圆点。和她衣袋里那枚旧铜片上的锉痕,像是同一个人留下的手笔。

她握着那枚黄铜片,手指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下。背后窄谷口的方向,忽然有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不是石头,也不像野兽踩落的碎土,那声音落在沙土上,被夜风吞了大半。

矮瘦男人的刀已经出鞘,半蹲着转向声音的来向。窄谷口那片黑暗里,什么也没有。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土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被翻动过。

林晚晚将那枚黄铜片放回木盒,合上盖子,将木盒塞回皮袄的褶层里,又把布袋口按原样扎好,靠回大石边。她没有带走那枚黄铜片。她站起身,朝矮瘦男人点了下头,示意继续走。

三人退出那道窄谷的支沟,改从坡面绕行。走了约莫一里,前方的窄谷骤然开阔,谷口外露出一片灰色的天光——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夜色正在退去。她握了握衣袋里那枚旧铜片。那上面同样的弧线、同样的圆点,正和她方才看过的那枚黄铜片上的刻痕遥遥相对。

从木桩上的三道标信,到布条里裹着的甘草根,再到皮袄里藏着的黄铜片——这些物件像散落在土里的碎瓦片,每一片都在答着她衣袋里那枚铜片的问题。她还没有拼出全貌,但方向已经清楚了。河谷,地图上画圈的那处地方,就在这片灰色天光照亮的方向里。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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